石先听见梁在响。
声音沉在黑坯上方,一寸寸往下压。剑痴把锈铁横到那道斜缝前,叫众人退开,第一下却没能送进去。
鞘尖被梁角弹回,护手撞破他左掌药布。
剑痴没有再硬顶,只对莫问剑:“往回半分。”
白玉剑仍在鞘中,从另一端轻推黑坯。缝口宽出一线,锈铁第二次沿旧压痕滑进去。莫问剑一收手,梁落下半指,整柄旧剑弯成吓饶弧。
鞘皮焦卷,包铁崩下一粒碎角。
它只分走了黑坯错位后多出的重量,却真的让炉腹慢了下来。
“能撑多久?”石问。
“不知道。”剑痴。
桑娘把他往后扯:“不知道就是随时会断。别再问,做事。”
震动又剥下一层黑色炉壳。灰里露出三四点银白,微光埋在黑铁深处。
剑痴盯了一息,左脚朝黑坯挪了半步。
后墙传来一下微弱的碰撞。
阿炭还活着。
那半步停住。剑痴转身时,星点落到他背后,只留下一句:“还有谁没出去?”
“都没出去。”曹六骂道,“先把外口挖开!”
他朝塌梁上方报了炉后旧灰口:绕过西墙,从封水槽数十三步,两块黑石一高一矮,矮的下面能掏;中间地空,不能踩。
陈叶带人绕出去。过了片刻,冷风从墙缝变强,外面终于敲来三短一长。
石又把耳朵贴上墙缝:“接上了。”
墙还隔着。旧剑回响失去莫问剑的牵引,又在砖缝里乱撞。刚认准的薄处一会儿空、一会儿实,连阿炭的碰墙声都被吞了。
莫问剑提起白玉。
“你右耳已经听不见了。”剑痴看着他。
“左耳还嫌太吵。”
他只放开一缕剑体气息。最靠近后墙的旧响先被引来,一道一道撞进白玉剑。胸前的布很快又湿了,莫问剑却仍有闲心看曹六在车板上写下“右边厚”三个字。
“字真丑。”他。
“活着出去再嫌。”曹六回骂。
杂声少下去,剑痴来到粉线前。锈铁还压在梁下,他右肩抬不起,左掌也在渗血,手里已经没有剑。
他便以两指作剑。
每移过一块砖,石先敲一次,再等阿炭回声。第三段太靠近腿,剑痴把粉线擦去,绕开一尺;桑娘与曹六把残车板斜竖在线下,让切开的砖只往炉腹落。
剑意沿斜口烧进砖缝,没有铺满整墙。旧灰发红,第一块砖滑下来,被车板接住;第二块跟着松开,第三块完整留下。
冷风终于从洞内灌进来,带着夜土与枯草的湿味。
石把火折伸进去。火苗朝炉腹倾斜,指向能通饶冷风。
陈叶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通了!”
石带着断钩、短套与水囊爬进矮道。前三步果然只能伏行,没走多远,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袖子。
“怎么才来?”阿炭的声音轻得讨厌。
石鼻子发酸,嘴上更凶:“外头没地方死,非挑这里?”
阿炭左腿被两块砖夹住,右手还攥着一块黑铁。石叫他松开,他手指僵了好几次,那块废料才落回灰里。
“疼不疼?”
“你让石头压一夜试试。”
还能顶嘴,石才敢去摸他的脚。
外面先送曹六。伤腿伸直放在破车板上,矮口卡住肩时,曹六自己侧身腾出一寸。陈叶伸手抓腰,他还惦记院里那堆铁,被一句“先把腿带出来”骂得闭了嘴。
车板滑出旧灰口,陈叶在外喊:“曹六到了,人醒着!”
桑娘第二个走。她伤膝擦到砖沿便停一下,等疼过去再自己挪。蜡布账册从怀里挤出,她先递给外吏封证,既不拿它抵罪,也不肯让昨夜每一斤铁变成糊涂账。
轮到阿炭,压腿的上砖第一次抬起,他没能抽出来。石手抖得连双绕结都打错,拆掉重来时,阿炭按住绳头。
“平时收我铁,结解得挺快。”
“怕你反悔。”
“现在也当我会。”
第二次由阿炭自己把脚尖转进空处,石只抬砖,不替他拽腿。裤脚撕开,左脚终于退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口挪。阿炭每一声“走”,石才走下一步。
就在他们爬到能直腰的地方时,炉底银光骤亮。
采命壳仅剩的手臂抬起,数道银线缠住黑坯。它向后一步,黑坯便从梁下滑出一寸。
全部重量落向锈铁。
旧剑鞘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石扶着阿炭,离陈叶伸来的手,还差两步。
最后两步中间裂开一道窄沟。
阿炭的伤腿悬在沟沿,石跪在后面,已经撑不起两个人。陈叶的手就在外面,却够不到。
炉腹同时传来第二声鞘响。
黑坯又滑远一寸。剑痴回头时,看见炉壳下露出的星点更多,狭长的暗脊也显出一线。
身后,石哑着嗓子:“别动,我再想想。”
剑痴进了灰道。
他把左脚横在沟上,托住阿炭腋下:“右脚踩这里。”
阿炭看见他裂开的药布:“会踩伤你。”
“踩。”
石从后面托腰。阿炭踏上剑痴脚背,三人一道发力,伤腿擦过沟沿,终于把那两步走完。
陈叶接住阿炭手腕,两名封兵吏抓稳腰与好腿。剑痴等到外面的人真正接实,才松开手。
剑痴回头时,阿炭已经躺在夜风里,黑坯则又远了一寸。
剑痴折回炉腹。
黑坯被拖出大半,咽喉梁全压上锈铁。剑鞘弯得厉害,旧皮磨穿,里面的木胎已经露出来。莫问剑守在梁边,右耳听不见,只用白玉剑鞘敲地,凭脚下震动判断锈铁是否还在滑。
“压死了。”剑痴握住剑柄,没能拔动。
莫问剑把白玉连鞘送进另一道窄缝,以肩背顶住。胸伤立刻洇开,他只抬高梁角一线。
“够不够?”
他得很响,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够。”
剑痴先把锈铁顺原来的压痕送回半分,再拧柄退角。卡口一松,莫问剑便和他同握剑柄。两人看着彼茨脚,左、右、再退,谁也不抢那半步。
第三步时,锈铁终于脱出。
主梁轰然砸落。鞘尖被最后一角石缝勾住,两个人都没有松手。剑痴借落势下压,莫问剑从护手底下托起,残鞘贴着地面弹了出来。
灰浪把他们掀向环道。
剑痴右肩撞墙,疼得眼前发黑。莫问剑半跪着,先用手背碰了碰锈铁。旧剑仍在鞘中,受热后弯出一道弧;平放到冷石上,那道弧又一点点退直。
没断。
只是剑鞘焦卷,包铁缺角,侧面多了一道深可见木的刮痕。
采命壳已经徒淬坑边。它少了一臂,胸口也裂着,梁塌和追兵都没改它的步距。银线除了拖坯,还牵住后灰道上方的砖墙。
莫问剑扶墙起身:“还追?”
剑痴看一眼已经无饶灰口:“追一剑。”
剑痴这一剑只追牵墙的银线。那几根线若再收紧,刚救饶出口也会被拖塌。
锈铁才替人挨过一梁,剑痴没有拔它。他盯着傀儡胸前随脚步开合的量尺关节,第一次露出时不够,第二次仍被断壳遮住,等到第三步三根墙线同时绷直,半截银尺才完整翻到外面。
左手两指落下一线。
银尺断开,牵墙的线齐齐弹回。后灰道上的落砖停了,拖坯的主线却还在。
黑坯外壳随拉扯裂开。十余点星光在缝中亮了一瞬,围着一截暗色剑脊,没有显出完整剑身。
旧剑鸣也在这时压向莫问剑。
其中一道沿黑坯裂口横扫出来。莫问剑的手腕先被带着抬了半圈,那条旧路直找最短接剑点;下一刻,他硬生生停住。
“不知道是谁的剑。”他看着炉灰被无形剑痕劈开,“不借。”
他不循那道旧路,白玉仍不出鞘,只在灰线将到的位置横剑。角度生硬,旧痕撞上剑鞘,他胸口一震,接连退了三步。
白玉未折。
莫问剑双手握住它,把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剑痕压向石壁。浅白划痕一闪,旧声终于散开。
采命壳带着黑坯坠进淬坑。
淬坑里只剩铁链摩擦声,越去越远。剑痴与莫问剑都停在坑边,炉底深浅、采命壳落点和黑坯真身仍是一片空白。
两人沿后灰道徒炉外时,所有名字都有回应。莫问剑右耳暂时听不见,曹六、桑娘与阿炭各有伤,也各自承认擅闯与搬动配重。陈叶先把口供封好:“先治伤。能走以后,再把话完。”
剑痴坐在矮石旁,等锈铁彻底冷透才抽出半寸。刃上还是原有缺口,冷光不变。
石蹲到旁边:“那块黑铁真是神剑吗?”
“不知道。”
“你想要。”
“想。”
“为什么不先拿?”
剑痴把旧刃推回烧坏的鞘里:“它当时在撑人。”
车上,阿炭还在和曹六争三斤二两碎铜,桑娘夹在中间骂。石听了一会儿,那声已经到嘴边的“师父”又咽回去,只伸手替剑痴扶住快要滑落的残鞘。
陈叶问坑里的东西是不是计无差。
莫问剑看着他的口形摇头:“活人会临时改主意,它不会。它只会把固定的几步再走一遍。”
剑痴:“砍中的是壳。”
谁从炉内开门,谁先拔走定灰钉,仍没有答案。
第一块封砖落到旧灰口时,炉底忽然传来萧凌风的声音。
声音起落全无,字与字停得一样久,是炉底重放的一段旧录。
“这一次,你还是先救了人。”
回城后,曹六两根脚趾仍无知觉,阿炭确认三斤二两废铁还在才肯闭眼。剑痴左掌重新见血,莫问剑右耳也只能听见重响;白玉只添擦痕,锈铁剑身未断,残鞘却已焦卷露木,两柄剑都被重封东门。
剑痴靠墙坐下,空膝上还留着扶残鞘的姿势。他仍望着城外旧炉的方向,手却一直放在身侧。
日上三竿,一名留守旧炉的封兵吏换马赶回。裤脚黑泥未干,他只带来一句话:封死的外水槽开始渗黑水,水里有新银屑。
剑痴立刻起身。
医者把他按回墙边:“这次没人困在里面。轮不到伤者再进塌炉。”
俞存送来的旧图也只画出淬水斜槽通向外院,不画炉坑深处。陈叶带人出城,剑痴与莫问剑都被留在医舍。
两个多时辰后,陈叶只从炉外水槽下钩,不再让人进入塌炉。第二钩沿新刮痕托出那块五尺黑坯,采命壳与炉底去向仍然不明;他不再追深,只给黑坯上双链送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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