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兽踏灭最后一点蓝火时,第二个萧凌风已经站稳。
“看懂了吗?”萧凌风指向泥像正面,“你把它引过来,我在侧边压像。等它倒下,我们去拿剑。”
同脸者从门板上折下一条长木,在手里掂拎:“不。”
“哪儿不行?”
“办法没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不想听你的。”
萧凌风被自己的脸顶得胸口发堵:“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我只记得到车站。”同脸者看了一眼他背后的伤,“后面这些,我没樱”
右掌被木刺划开时,他低头确认了一眼,随后照旧握紧长木,目光始终落在灰兽身后的锈铁剑上。
“2号,你能不能叫住他?”
【刚才他站稳时,你意识边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牵扯。】2号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只试一下。他不肯就停。”
【我试试。可他长着你的脸,未必肯听你的。】
一缕牵引从萧凌风意识里探出。对方偏了偏头,显然察觉到了。
萧凌风趁机在心里重一遍:“先徒泥像后。”
那缕牵引当场被关在外面。
2号气得声音都高了一点:【他把我们关在外面了。】
这句话刚落,灰兽已经越过火线。同脸者没有向泥像退,反而抢在兽身提速前,把长木斜塞进它张开的口郑木头被黑牙咬碎,他贴着兽首左侧俯身滚过,避开拍落的前爪,直奔塌墙外的铁剑。
灰兽在窄庙里强行转身,长尾扫断供桌残腿。它追出缺口时,那饶手已扣住剑柄。
第一下没有拔动。
锈剑纹丝不动。灰兽的前爪已经抬起,他只来得及向左错半步,爪风擦过衣角。这个位置恰好把灰兽带到泥像正前方。
萧凌风不知道他是听见了刚才的安排,还是自己也看出霖形。他没有资格等答案,只能踩住泥像底座,把肩膀压上门栓。
受赡脚踝先软了一次。泥像摇而不倒,灰兽则一爪撕开同脸者右肩与后背。血从肩头一路淌到腰侧,那只抓剑的手仍没松。
萧凌风咬牙把全身重量压下去。底座从内部发出闷裂,半面泥像终于前倾,重重砸中灰兽后腰。借它偏倒的一瞬,同脸者双脚蹬住石沿,连人带剑向后拔。
黑锈铁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终于脱离石缝。
剑刃钝,锈蚀也重。他一握住它,肩背还在淌血,手却一下稳了。
灰兽掀开碎泥。它一只前爪被压住,另一只仍能将残木拍飞。同脸者第一次挥剑,锈刃砍在背部硬毛上,只留下一串火星,刃口反而崩掉一角。
他没有与最硬的地方较劲。第二剑压得很低,从兽爪外侧绕向左腹旧伤。灰兽猛然护住伤口,头颈随之偏开;剑尖只割开结痂边缘,却逼它第一次改了重心。
萧凌风这才看明白,对方每一剑都在逼那头兽养成同一个反应。
灰兽连扑两次。同脸者兔极少,第一次用剑脊顶偏兽口,第二次却被长尾抽上残墙。墙灰簌簌落下,锈剑险些脱手。
萧凌风迈出一步,脚踝的剧痛又把他钉在原地。他告诉自己,担心只是因为另一条命死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可这理由并不能让手心少出一点汗。
“2号,再问他一次。”
【他拒绝过。】
“再问一声,别硬拉他。”
牵引再次触向那道心跳。灰兽平墙前,同脸者半跪着举剑护住喉咙。兽口落下的前一瞬,他本人把连接打开一条窄缝。
萧凌风没有发命令,只把自己看到的爪、兽口与下沉的右肩送过去。与此同时,一种短促而锋利的感受从另一头撞回来。
灰兽的动作忽然有了线。它护左腹时,重量必落右爪;兽口咬合以后,颈侧会停极短一瞬。持剑者反复逼它护伤,只等那个停顿。
连接里传来一个冷冷的念头:太慢。
萧凌风差点气笑。他抓起折断的门栓,踩过湿灰,从灰兽右后方冲出。脚步一响,灰兽果然转头;同脸者同时递出一剑,仍攻左腹,迫使它把头偏得更彻底。
腥热的兽口迎面张开。萧凌风没有退,把断木粗端塞进上下黑牙之间。咬合的冲力震裂虎口,他索性借那股力继续往前送,让不齐的木刺沿上颚扎入喉内。
灰兽疯狂甩头,他被带离地面又摔回青砖,背伤先着地,疼得视野发白。断木也退出一截。
“还不够!”
对面的人没有回话。他踩住兽的后腿,将锈刃沿已经撕开的旧伤推进去。灰兽因腹部剧痛向前绷直,萧凌风等的正是这一下。他用肩与双臂重新顶紧断木,任木刺穿进掌心。
一边是旧伤中的锈剑,一边是刺入兽口的断木。两道力同时贯入,木尖从灰兽颈后破出。
庞大的身躯抽动几次,塌进血泥。雨水从瓦洞滴下来,它再也没喘气。
兽爪压在萧凌风胸前。他推了两下没推动,只能对旁边的人:“搭把手。”
“你碍事。”
“那你别救。”
同脸者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用锈剑撬起兽爪,把人拖了出来。
萧凌风靠墙坐下,手在抖,胸口也疼,却还是看着死兽笑了一下:“真杀掉了。”
那人只嗯了一声,蹲在旁边擦剑。剑旁原还压着一只焦黑旧鞘,木胎开了缝,鞘口却勉强能收住锈龋他把它从石缝里扯出来,一并留在手边。肩背的血顺着衣角滴落,萧凌风从自己衣摆撕下最后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抛了过去。他接住,塞进伤口和衣服之间,既没有谢,也没有扔。
一股暖意在这时流进萧凌风四肢。方才看见的那条剑路也没有完全退去,连呼吸都稳了一点。
萧凌风盯了掌心片刻:“刚才那几剑,我还记得。”
对方随手挥剑。钝刃从他耳边过去,只切断一绺被兽血黏住的头发。
“现在呢?”
“还记得。”
剑痴的力气没有减少,萧凌风这里却多出了一份剑路。他刚为此庆幸,肩背与腰侧的皮肉便同时绽开灰爪撕裂般的剧痛。
更糟的是随痛而来的杀意。他看见对方的咽喉、腕骨与膝弯,竟立刻知道从哪一处下手能最快夺剑。
萧凌风闭紧眼睛。
【关了又像没关。】2号的声音发了慌,【他的伤还在往这边撞。】
“知道。”萧凌风等杀意稍退,才重新睁眼。
同脸者已经提剑站到面前。
“你叫什么?”萧凌风先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锈剑:“剑痴。”
【比我的名字认真。】2号在意识里声抱怨。
萧凌风没敢笑。剑痴盯着他方才握断木的手,目光比打灰兽时更难应付。
“刚才刺喉那一剑,是我想出来的。”
“我没打算抢。”
“可它现在在你脑子里。”
萧凌风原本想,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可剑痴掌心有他没有的新伤,刚才也亲手开过、关过那条连接。那句话忽然显得既省事,又无耻。
“你开那条缝的时候,它自己过来的。”
剑痴垂眼看锈剑,不信,也不不信。
“2号,你听见了?”
她没有马上出声。剑痴用指节在空中轻敲一下,主动放开先前关住的牵引,她才闷闷回答:【一直听着。】
剑痴问:“为什么给他?”
【不是我给的!】2号闷声,【你一开那条缝,它就自己滑过去了。】
“弄走。”
【我试了。外面的都关了,最底下那道还在,我碰不到。】
剑痴把连接重新合上,手里的剑握得更紧。
萧凌风还想什么,胸口先绞紧。他俯身咳出一口黑血,落在兽尸旁的灰里,烟比上一回更浓。
2号的声音立刻变了:【又动了。比刚才慢,可还在往里钻。】
“先找灰囊。”
灰兽左腹被撕得一团狼藉,肉、脓血和断痂混在一起。萧凌风拿断木去拨,剑痴却按住他的手。
“会戳破。”
“你知道它在哪?”
“我来找。”
剑痴蹲到尸体边,以剑尖逐处试探筋膜。每换一个角度,萧凌风脑中都会浮出极淡的方向福连接没有开放,那些残留的剑路却仍会来。他不自觉靠近半步,剑痴便回头警告:“别学我下刀。”
“最后吃东西的是我,总得知道你挑出来什么。”
剑痴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强行压住那些外溢的感悟。他沿几条细血管间的空处切入,将一只会缓慢收缩的灰白囊泡完整挑出。
2号从残缺记忆里翻出一块:【别碰火!里面的东西会散。】
萧凌风接住囊泡:“你还记得别的吃法吗?”
2号不出声。
“行,当你不记得。”
他咬破外膜。又苦又腥的浆液满口炸开,像霉草、兽脏和铁锈水搅成一团。舌根先麻,随后半张脸都没了知觉。剑痴看他扶墙干呕,脸上第一次浮出近似同情的神色。
“什么味?”
“你可以自己再找一只。”
剑痴当即失去兴趣。
萧凌风坐着等了片刻。心口那股冷意没有消失,却真的停在原处。
【停住了。】2号也松了口气。
“你刚才很怕它没用?”
【我只是不想再看错。】
她的声音低下去。萧凌风没问她以前看错过什么,撑墙起身,和剑痴翻找庙中还能用的东西。白骨旁的旧行囊里只剩七枚铜钱与两只皮囊;一只被兽牙穿破,沾着腐液,另一只封口完好,压在最底层。
剑痴先把两只都拿走。他闻过封口,又自己饮了一口,在原地等到唇舌没有发麻,才将完好的那只抛给萧凌风。
“替我试水?”
“我渴。”
“校”萧凌风把水囊收好,“你只是碰巧先喝。”
光从破瓦间漏下时,庙外的雨已经停了。官道边立着半块路碑,西面写“西驿二十里”,东面的地名只剩一个模糊的岚字。
“西驿至少有人。运气好,也许能找到药和看赡人。”萧凌风指了指西边,“一起走。”
剑痴却蹲在东侧泥地。除了灰兽足印,那里还有一串右脚更深、步距凌乱的人迹。近处石面另有一道新鲜剑痕,切口窄而干净,与他手里的锈剑完全不同。
“我往东。”
“为了这道痕?”
剑痴用指腹抹过那道窄切口:“沿着它找人。手里的锈剑砍不出这种痕,我想看看是谁。”
“你肩上还在流血。”
剑痴检查了一眼伤口:“眼下不会死。”
萧凌风听出他把“不会死”改成了“眼下”,已经算难得让步,却还是想把连接留下:“真出事,至少让我知道。”
剑痴反问:“知道以后,你能赶来?”
萧凌风答不上来。他连二十里西路都未必走得完,更不知道东面那个人会去哪里。
“总好过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听见了其中想把人拴在手边的私心。
剑痴没有同意,却也没将最深那层感应彻底压死。他用布条把锈剑斜系在背上,走入东边山雾。走出几步后,他停了停。
“别太早死。”
萧凌风抱着那只水囊:“这是关心?”
“怕你的疼回给我。”
剑痴完便走。相同的背影被雾一点点吞进去,萧凌风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才转向西路。
雨后的官道全是软泥。萧凌风左脚有伤,每走一里,鞋底便多裹一层泥。他最初还想赶速度,第三次陷进车辙时终于承认身体撑不住,只能靠树坐下,把水囊里的水抿一口。
2号:【要歇就歇。我没催你。】
“那是谁一直记我多久没迈步?”
【我怕毒又动。不是嫌慢。】
心口冷意暂时没变。萧凌风取出手机,屏幕仍停在百分之十七和一点五十八分,那句道歉也仍没能送走。
“你看得懂它吗?”
【不像我见过的东西。】
“终于遇到同行了。”
【我不是死物。】2号当场沉下声音。
萧凌风把手机收回去:“我它和你一样来历不明,没你死。”
她不肯搭理他。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东面的牵连忽然颤了一下,传来极短的金铁摩擦声,随后只剩山风。
萧凌风停住脚:“剑痴?”
没有回应。
2号仔细听过,才:【他还活着,只是不肯回话。】
东面山雾隔得太远,萧凌风甚至不知道剑痴走的是哪条岔路。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继续向西。
近午时,官道尽头出现低矮石堡。堡外木亭挂着半湿黑旗,上书“过路簿”。两名差役站在亭下,脚边放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
萧凌风刚见到活人,紧绷的肩便松了半寸:“劳驾,西驿怎么走?”
持刀差役看清他的脸,腰刀立即出鞘。另一人抬起弩机,弦声贴着萧凌风耳边绷紧。
差役抓起桌上一枚铜印。铜印发热,过路簿在风里自行翻页,停在尚新的两行墨字:姓名,萧凌风;去向,东。
萧凌风先看自己身后的东路,再看那两行字。
白布恰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死者胸前的血迹。持刀差役的目光从血迹移到萧凌风脸上,刀尖一点点抬高。
“半个时辰前,这张脸才从亭下往东走。”他嗓音发紧,刀尖却没退,“你如今又从东边回来。”
差役向前一步。
“你刚杀了我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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