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风死前,拇指离发送键只差一点。
屏幕上只有半句话:妈,对不起,我今年
写“又不回去了”,像把前三年的失约重新抄一遍;写“我已经到车站”倒没有撒谎。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母亲大概早睡了。他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也不迟。
他总在等。工作稳定以后回家,攒够钱以后休息,等一个不尴尬的时机想念。等到今,没出口的事早成了债。
红灯外忽然横过两束刺眼的车光。司机只来得及把方向盘掰动半圈,金属便在雨里挤出一声巨响。手机从萧凌风手里脱落,裂纹穿过那句没写完的话。
它没有被发出去。
再醒来时,他先闻到一股混着霉木、湿灰和血的气味。
萧凌风没有贸然睁眼。他试着吸气,肋下立刻像被钝器顶住,左脚踝也随着身体一动窜起尖锐的痛。喉咙里随后涌上一口腥甜,他侧头吐进地上的香灰,黑血落下去,竟冒出淡淡的烟。
这不像医院。
他睁眼看见漏雨的瓦顶、歪斜的黑梁和一尊只剩半边脸的泥像。庙门正被什么东西反复撞击,每次都落在同一点。供桌随着闷响向里挪,地上的人骨与兽骨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先死。
一枚锈钉从门板崩出,擦破他的脸,扎进柱身。
萧凌风摸到脸上的热血,没再把眼前当成梦。他撑地起身,发现手背瘦削,虎口生着不属于自己的老茧,身上则是一套被血浸硬的粗布衣。
腰间木牌刻着三个陌生形状。他明明没学过,意思却自然而然进了脑子:萧凌风。
连名字都没换。
胸口有块硬物。他掏出来,裂屏手机安静躺在掌心,黑掉的屏幕映出一张更年轻、更苍白的脸。那是唯一从雨夜跟来的东西,他没舍得多看,重新塞回衣襟深处。
门缝外响起低沉的嗅闻。热而腐败的气吹进庙里,掀动一层香灰。萧凌风先扫过四周:翻倒的供桌、缺腿的木凳、半捆湿柴、空水缸;泥像背后有一条裂口,却窄得连肩也过不去。
他拖动供桌,斜着卡进门框。右肩刚顶上去,胸腔便疼得发紧。门外的东西再次撞来,木刺扎进手掌,供桌中央也裂出新缝,好在门还没开。
门板上的破口却扩大了。一只浑黄的眼贴上来,灰色血丝一圈圈缠在瞳孔周围。它看清庙里的人,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一道女声在萧凌风意识深处醒了。
【第二序已苏醒。】
萧凌风等了一息:“谁是第二序?”
女声沉默了一下。【好像是我。那三个字一响,我就醒了。】
“好像?”
【我脑子里只剩刚才那一句。】
“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萧凌风原以为自己的死后奇遇至少会配一份明,眼下看来,连明的人也刚醒。他握住一截焦木,盯着门外:“那东西认得吗?”
【太黑了。】女声停了停,【你往哪儿看,我才能看哪儿。】
灰毛前爪从门缝挤进来,黑爪在青砖上一扣,砖面当即裂开。萧凌风用焦木刺它,木棍碰到硬毛便断成两截。他转身徒泥像后,拿断木撬墙。受潮的泥砖掉了几块,里面却全是厚石,根本没有能供人逃走的空隙。
萧凌风擦掉嘴角黑血:“那这口黑血呢?”
【不知道。】她的声音忽地一缩,【有东西在往心口钻。你背上还有旧伤,别再撞了。】
萧凌风放弃再撬石基,转去翻供桌下的东西。破香炉里还有一撮没湿透的余火,空缸底则黏着一层发臭的油液。他伸手蘸了一点,刚凑近鼻端,意识里的声音便急忙拦他。
【别闻!】
萧凌风已经闻到了。
“你就不能早一声?”
【我也是你闻到了才知道!】
他没与她争,用一片碎瓦把缸底的油刮进香炉,又拿一片木屑蘸了油,递近余火。蓝灰火舌猛地窜起,门外的撞击随即停了,那只爪也从缝里缩回去。
萧凌风举高香炉。火光越过门缝,照见近处几具啃碎的尸骨,也照见五步外一柄插在石隙里的黑锈铁剑。灰毛巨兽伏在剑前,肩背高近一人,左腹有一道反复裂开的旧口,淡黄脓液挂在痂边。
意识里的人忽然吸了口气。【是灰兽,我见过。它旧伤旁边有个灰囊,我记得有人拿它压过这种毒。】
“有用吗?”
【只记得这些。有没有用,我想不起来。】
萧凌风看着那柄剑。灰兽与他之间只有五步,可他左脚落地便疼,三步都未必走得完。
“我会先毒死,还是先被它吃掉?”
【已经挨到心口了。】她声音发紧,【再拖下去,你撑不过半刻。】
油会先烧完,冲出去拿剑也未必走得完五步。萧凌风正估算灰兽扑来的距离,它忽然离开庙门,绕向侧墙。
下一刻,兽爪重重砸在早已潮裂的墙脚。泥墙向内塌落,香炉被震翻,剩下的油泼进灰中,火光一下抬高。灰兽从缺口探进头,暗红涎水沿黑牙滴到地面。
萧凌风徒泥像前,身后已没有地方可让。
那道一直努力显得冷静的声音忽然发颤。
【糟了。它刚才一直在试,哪面墙最薄。】
灰兽继续挤入缺口。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萧凌风!往门口跑!】
塌墙外的灰兽用肩背挤开泥砖,火线只能挡它片刻。
萧凌风盯住门外那柄锈剑:“你要我冲过去拿剑?”
【不然等墙全塌吗?火也快灭了。】那道女声低了下去,【我只看见这一条。我不知道能不能冲到。】
破香炉碎在脚边,残油在灰里烧出弯曲的蓝火;供桌下压着一卷旧布,门上还剩一根横木。萧凌风从布卷上扯下一半缠紧肿起的左踝,又撕下一条裹住断棍,蘸油点燃。
“先试它追什么。”
他把火把甩向左边,又将一块门板砸往右侧,自己趁灰兽偏头的一瞬,从中间冲向庙外。
灰兽没有理会木板落地的巨响,也没有追火。那只黄眼从始至终锁在活人身上。萧凌风才踏进泥地,它便折身扑回。他勉强翻滚避开正面,后背仍被爪尖带过,衣肉一起裂开。
他背上又添了三道爪伤。
他滚回火后,将剩余旧布全部挑进火里。骤高的火墙逼退灰兽,也烧掉了大半油。萧凌风躲到供桌后,反手撕下衣摆按伤,手指总够不到伤口最深处,只能咬住布头,从腋下勒紧。
随着结扣收紧,意识里传来一声压住的吸气。
“你也疼?”
【一点,隔得很远。】
“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她答得很快。
萧凌风没再逗她。他割下一块染血衣料,挑到泥像另一边。灰兽先循血味走了两步,随后又停下来,重新把鼻端对准他的藏身处。断木滚过砖面,动静也没让它转头。
他换了位置、压低呼吸,灰兽仍一点点随他移动。
“它怎么还是盯着我?”
【不知道。血布把它骗开两步,它又转回来了。】
萧凌风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骨。要让灰兽真正转开,诱饵得是个会喘气的人;最好还能在被扑中前跑掉。
“那就用我这口血?”
【不许。】她立刻打断,【毒就是它身上的。你还得先把自己送进嘴里。】
“知道了。”
火苗又低了一截,灰兽伏在暗处等。萧凌风耗不起,它耗得起。
萧凌风摸出手机。裂得最深的一道纹横过屏幕,按了几次,屏幕才亮起:电量百分之十七,时间仍卡在一点五十八分,没有信号。
消息框也没有变化。
妈,对不起,我今年
光标在破碎的字后闪着。
母亲上周还问他,回家想吃什么。他当时盯着合同,随便,别麻烦。母亲笑他时候挑菜挑得厉害,他只嗯了两声。电话挂断后,他才想起母亲了句“没事”,自己却连一句想念都没。
他过去每次都把母亲的“没事”当真。如今消息离发出只差一下,他却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
灰兽又朝火边挪近,爪下泥沙发出细响。萧凌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胸前最深处。
【刚才有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动了?】她问。
“你还偷听?”
【是你那一下太重,自己撞过来的。】她顿了顿,【我醒来以后只听得见你。你要真不动了,我怎么办?】
萧凌风望着快熄的火:“我欠一句话。没还之前,不打算死。”
【最好如此。】
“刚才那句里的‘第二序’,是称号还是名字?”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自己取的。】
“那先叫你2号。”
意识里静了片刻。【听起来像临时放东西的柜子。】
“活下来你再改。”
她哼了一声,到底没有拒绝。
萧凌风拖来门栓,敲了敲泥像底座。外层是实心,深处却有闷闷的空响。他把横木插进裂缝向下压,泥像微微摇动,横木却差点滑脱。换第二个支点后,泥像能够前倾,可人必须站到缺口正面,正好迎着灰兽。
“得有人把它引到这儿,再绕出去拔剑。”萧凌风又在灰上划出门外的剑,“另一个人压倒泥像。”
【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萧凌风盯着灰上的三个位置,沉默片刻:“是,少一个。”
2号陪他看着灰里的位置,最后低声:【可我连手都没有,什么也帮不了。】
如果庙里还有另一个活人就好了。
念头才落下,萧凌风胸口重重跳了一次。他以为是毒重新逼近心脏,掌心刚按上去,身体更深处便响起第二下心跳。
咚。
它不属于他。
香灰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从地上卷起,围在萧凌风身旁。灰中先显出一双完好的手,然后是肩、粗布衣与一张和他相同的脸。新饶虎口有同样的旧茧,却没有他刚扎破的掌心,也没有后背的新爪痕。
对方睁眼时,几块破碎的旧记忆同时撞进两人脑中:学最后一排,母亲抽屉里少掉的十块钱,高考后藏进衣柜的志愿表。可庙里的火、方才失败的冲刺和后背爪伤,都没有传给对方。
萧凌风本能地叫:“2号?”
【不是我。】她立刻撇清,随即又不太情愿地补充,【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
新出现的人翻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萧凌风的新伤;再抬头时,灰兽已经跨过最后一线将灭的火。他没有等谁介绍局面,目光掠过灰兽的爪距与门外石缝里的锈剑,在卡着泥像的横木上停了一瞬。
“你那套太绕。”他,“我去拿剑。”
喜欢我死后,活成了四个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死后,活成了四个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