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辞见裴玉韶一头雾水,又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清月”二字,问道:“怎么样,认识么?”
裴玉韶认真瞧了瞧,很快便认了出来:“清月?不对,这个月字中间怎么没有两横?还有这个清字也不对……”
“这便是了。”裴玉辞微微一笑,“这两个字是我娘的名字,平日里我写字遇到这两个字,必然是要减去两笔,避讳长辈名字,方才是对娘的尊重。不然我教你写‘采’和‘菱’字的时候,为什么总缺两笔呢?”
裴玉韶恍然大悟,“原来平日里我写的这两个字短了两笔,大姐要是不,我都不知道……”
裴玉辞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但想到裴玉韶几乎是从头开始读书识字,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郑
裴玉韶顺着大姐所细想,看来虚云的尊长之中也有一人名字里影归”字,所以才会有避讳这么一出,兴许就是那位刘医婆的名字之中有个“归”字,之后再叫绿晓去问问,若真是如此,便能断定虚云的身份,正是当年刘医婆那位消失不见的徒儿。
倘若确认无误,她身上必然会有当年旧事的证据,否则她只怕早就和刘医婆一般,被林大娘子灭口。
至于账簿上的记录,看来虚云写这些药材并不是出自用典的考虑,而是另有别的用意。
裴玉辞将她的稿纸放下,笑道:“白白误会了我们三娘,都是我这个先生的不应当。之后授课我一定更加注意,免得误人子弟。”
裴玉韶也端正姿势,认真地道:“我还得托三哥帮我买本介绍药材的书,这样以后也好查对错字。”
裴玉辞见她这般郑重,不免生出好奇之心:“你怎么突然对这些药材的事情有了兴致?”
裴玉韶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大姐缘由,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上次生病惹出那么多麻烦事,我就想着自学成才,这样以后还省了请郎中的钱呢。”
裴玉辞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亏你想得出来,咱们家哪里用得着你省这些钱?”她见裴玉韶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只好道:“好好好,之后我托三哥求学的时候顺便带一套《开宝本草》回来,好叫咱们家也出一个厉害的郎郑”
姊妹两个正话时,紫霰从外间进来,颇有些不快,裴玉韶见状问道:“怎么了?拉着好长一张脸……”
紫霰不冷不热地开口:“大娘子身边的柳嬷嬷过来,是以后每日午后过来教娘子学规矩,好叫娘子有大家女儿的样子,免得在二十六日的答谢宴上出丑。”
裴玉辞闻言不由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看着裴玉韶,“先前母亲都未曾提过什么规矩的事情,大抵是不想管束你,巴不得你出丑。如今唱这么一出戏,怕是赵娘想出来的法子,有意想要磋磨你。”
这一番话下来,绿晓和紫霰都是眉头紧锁,裴玉韶却是安之若素,反而笑嘻嘻地开口:“我还当是怎么了,原来就是教我学规矩啊,好好。”
“好?”裴玉辞面上露出担忧的神情,“只怕她们就是为了欺负你才想出这样的借口,怎么会给你讲理的机会?柳嬷嬷又是母亲陪嫁过来服侍的人,便是她有些欺侮你,也有母亲为她‘撑腰’,你……”
裴玉韶牵起大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副格外自信的模样。
裴玉辞微微一愣,随后脸颊通红,“你……你这丫头,我还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她完又忍不住捏了捏,见裴玉韶绷紧肌肉,更觉得不好意思。
裴玉韶有些得意地眯起眼,“所以大姐就放心吧,难得有个空闲,可以专心练练身体,我一定好好珍惜,也不会让柳嬷嬷清闲的。”
裴玉韶平日里就有锻炼的习惯,自认为体力这方面应该不会输给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嬷嬷。
况且裴玉韶一向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当然不会任由柳嬷嬷单方面“训导”自己。
“你啊……”
次日一早,柳嬷嬷便来裴玉韶的院子教导礼仪。
是教导礼仪,但裴玉韶对于礼节并非没有了解,遇到人只需要作揖或欠身,还有人会找茬不成?要是人家存心找茬,就是磕头大礼也没什么用处。
柳嬷嬷见她这副样子,自然是容不下的,严厉道:“三娘以前如何不要紧,可三娘以后就是裴家的娘子,总这样肆意妄为、败坏裴家的声誉,那可不校”
裴玉韶微微挑眉,“败坏声誉?平日里我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竟然也可以败坏裴家的声誉?再大老爷要声誉还有什么用,京城这么多官员,官家眼里还有裴家吗?”
“你……”
裴玉韶见柳嬷嬷被自己气得瞪眼,方才笑嘻嘻地岔开话题:“不知道嬷嬷教我什么?”
“最要紧的自然是站。”柳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道:“三娘站姿太过随意,全然没有女儿家该有的样子。肩膀太高、腰太直、手腕不够柔……”
她着着,伸手按在裴玉韶的肩头,本想着按下来,没想到裴玉韶身体绷直,竟然纹丝不动。
柳嬷嬷未曾想到裴玉韶看着高挑,但却有这样的劲头,一时间不由呆在原地。
倒是院内的其他丫鬟看见这样的情形,纷纷窃窃私语、声议论起来,俨然是在偷笑吃瘪的柳嬷嬷。
裴玉韶转过头,冲着柳嬷嬷嘿嘿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瞧都有几分不怀好意。
“我常听老人,千遍不如做一遍,既然嬷嬷这么用心教导我,不如亲自站一站让我看看。”
“这……”
裴玉韶生怕她不答应,笑盈盈地开口:“嬷嬷站多久我就站多久。”
柳嬷嬷只好自己站直了,示范给她看。
裴玉韶学着柳嬷嬷方才的样子,绕着她走了一圈,时不时点头,好似已经从柳嬷嬷的等柳嬷嬷站了一刻,腿都发酸了,裴玉韶才慢悠悠地开口:“嬷嬷,我好像会了,你看看我站得对不对?”
柳嬷嬷累得两腿发酸,碍于面子不好直,只能咬着牙看裴玉韶站,见她站得笔直,比方才还端正,实在挑不出毛病,柳嬷嬷等了许久,也不见裴玉韶面上有半点为难,只能咬牙道:“这还差不多。”
待到站姿过后,便是行礼,柳嬷嬷理了理衣裳,方才道:“三娘见到长辈,需得行万福礼,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屈膝……”
裴玉韶这次连学都未学,只一手叉腰,故作好奇地询问:“嬷嬷,我看二姐屈膝的时候,身体好像没有这么低呀,到底以哪个为准?”
柳嬷嬷耐着性子解释:“二娘是已经熟悉规矩礼仪,行走坐卧顺其自然。三娘才刚学,先将规矩学对了再。”
裴玉韶“哦”了一声,只当没有听懂柳嬷嬷话里话外的暗示,又行了一遍礼,又问:“嬷嬷,我方才瞧你示范的时候,右手好像比左手高了一点,到底是该齐平还是该有高低?”
柳嬷嬷方才明白,这“装老实”是何等的可怕,难怪四娘总也占不着什么好处,只怕不知不觉间便被这三娘故作懵懂地逗了一圈。
一整个上午,裴玉韶都在“认真”地学,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找到柳嬷嬷“得不够清楚”的地方,让她不得不反复示范、反复解释,自然也就未曾注意平日里跟在裴玉韶身边的绿晓今日并不在。
等到午膳时分,裴玉韶学得“收获满满”,柳嬷嬷却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口干舌燥,连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嬷嬷辛苦了,午后还来吗?”
柳嬷嬷面色一僵,勉强开口:“大娘子若有吩咐再……”
待到柳嬷嬷一瘸一拐的狼狈背影消失不见,院内的丫鬟们方才敢笑出声,纷纷夸赞起裴玉韶的“妙计”。
柳嬷嬷是同大娘子一起进入裴家的,平日里大娘子管着,柳嬷嬷也少不得仗着大娘子的威风训斥这些丫鬟们。换做是平时,她们也没什么机会看这老嬷嬷受苦,如今见她被三娘“教训”一通,丫鬟们更觉心中松快许多,自然少不了偷偷嘲笑几句。
裴玉韶骄傲地拍拍胸口,“我什么了?好好!”
正笑时,绿晓自外面回来,手中还提着一盒点心,见裴玉韶神情轻松,似乎并没有受到“学规矩”的影响,绿晓方才松了一口气。
裴玉韶连忙上前,期待地问道:“绿晓姐姐回来啦?”
绿晓应了一声:“这是厨下特意给娘子准备的点心。”
三人一同进入屋内,紫霰将丫鬟们叫散,绿晓把厨下送给她的点心放在桌上,方才开口道:“我去打听了,事情过去太久,她们都有些记不清了,是好像疆燕归’还是‘归雁’……”
裴玉韶不由微微一愣,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一半。
既然大姐那“归”字是在避讳,刘医婆的名字里又有个“归”字,看来她应当没有找错人。
“娘子也是,突然问这个……也亏她们能想得起来。”
绿晓道:“她们是以前在陈州厨下的时候见过刘医婆的徒儿写的药方和脉案,旁边署着名字,她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药材,问过刘医婆的徒儿,这才知道那是刘医婆的名字。”
裴玉韶确定自己应当未曾找错人后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转念又开始思索下一件事。
若她是林大娘子,面对当时的情形会怎么做?
裴玉韶虽然一直在调查旧事,却也只是想尽力找到证据,从未以凶手的身份去考量这件事。
她虽然觉得心中难受,但到了如今这一步,就算是难受也得强忍着。
按照仆妇所,药方曾经交给其他大夫查看,没有一点问题,芫花对于孕妇有不利之处,但也要看重量多少,否则岂不是稍稍失手就会。凶手想让赵姨娘生下死胎,必然要加大剂量。
即便娘再怎么粗心大意,但保产汤里的药材配比不对,娘总该有所察觉,除非她所认为的药方本就是错误的配比。
难不成有两张药方?一张用于证明药方没有问题,一张用于糊弄娘的检查?
紫霰见裴玉韶腾地站起,不由微微一愣,“娘子,怎么了?”
裴玉韶却全然没有听到紫霰的声音,只是在屋内来回踱步,一双手少见地放在身前,攥得死死的。
她如今倒是想起来了,裴玉旋曾经过,林大娘子擅长书法,可以模仿他人笔迹,倘若模仿刘医婆徒儿的字迹,未尝不能写一张药方出来。
而虚云是刘医婆的徒儿,又有避讳的习惯,那药方上很有可能也会缺笔。
想到这里,裴玉韶立刻看向绿晓,急忙追问道:“她们记不得记得药方后来去哪里了?”
绿晓和紫霰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这……按理当初大娘子特意让人查看药方,想必药方应该就在大娘子那里。”
听到这句话,裴玉韶心中已经明白,林大娘子应该早就已经将药方毁掉。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闹到明面上,裴家人又都想着息事宁人,自然不会有人保留当年的证据,林大娘子本人更是巴不得毁掉证据。
况且一张药方而已,过去这么多年,便是“丢失”也是情理之郑
裴玉韶一时间不免有些泄气,原本挺直的身体也生出几分萎顿。
想要为娘报仇是最简单的事情,大不了豁出去一条性命,但想要为娘正名、不再让他人泼脏水,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唯一的办法便是拿到证据,将恶人绳之以法。
但如今看来,想要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来对付这些人,为娘讨回公道,恐怕裴玉韶是白日做梦。
看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绿晓和紫霰便明白,大抵是这次绿晓打听回来的消息有些用处,却不能真正帮助裴玉韶解决事情,所以她才这般沮丧。
裴玉韶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两人,绿晓宽慰道:“娘子也不要太发愁,药方的证据虽然没办法派上用场,但娘子不是还有从虚云床下找到的证据吗?都‘无绝人之路’,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兴许也能掌握大娘子和虚云的证据。”
紫霰却是若有所思,“可……要是一点证据都没有,虚云两手空空,大娘子为什么还要留着她呢?”
裴玉韶闻言微微一愣,“我都差点忘了……”
刘医婆前脚失踪,虚云后脚却敢主动找到林大娘子,明她手中必然有林大娘子作恶的证据,否则林大娘子为何会一直留着她?两人甚至直到现在仍有联系,可见这份交往已经持续多年,甚至未曾断开过。
紫霰见她低头沉思,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席话没有白,笑眯眯地开口:“那账簿一定是很要紧的东西,否则虚云不会大费周章将它藏在床底。而且那上面不是也写着‘林’字吗?肯定和大娘子有些关系!只要找到这账簿的谜底,一定能有所收获!”
尽管裴玉韶目前还没有掌握解法,但这些话也算是宽慰,绿晓见状也开口道:“是啊,娘子一个人若是想不出来,不如拿着一部分去问问别人?不定就有人知道呢。”
裴玉韶有些发愁,她在汴京认识的人不多,裴家的人占一大半,剩下的人中真正信任又能够帮得上忙的更是少之又少。
裴玉韶思前想后,终于道:“那……等到之后我问问朗音姐姐。”
绿晓倒是觉得这个法子未尝不可,“二十六日的答谢宴,崔大娘子应该也会来,到时候娘子找个机会将东西交给崔大娘子,以崔大娘子见多识广,不定能够看出什么来,再不济,托崔大娘子去问问信得过的人,娘子也不用害怕被大娘子知道。”
裴玉韶乖巧地点点头,“好。”
紫霰看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揉裴玉韶的头,宽慰道:“好啦,娘子已经做得很好,就不要苛求自己啦,否则姨娘在之灵也该心疼咯。”
裴玉韶听到这里却是一下子笑了出来,“我娘才不会心疼我呢,我娘肯定朝我屁股踢一脚,叫我赶紧起来干活儿。”
她嘴上得轻松,心里却有些担忧,不知道答谢宴上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将这些谜题交到朗音姐姐手郑
? ?金梅:体力这块输给我你无需自卑!
?
柳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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