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以后,情况变了。
变的头一样是网。
闽海那六条规矩贴出去的第三,村口那棵树底下排起了队。
排队的不是来卖苗的,是来领网的。
锤子叔那间木匠铺加上临时叫来的十一个后生,一做四十把细目手抄网。到正月十二,一共发出去三百七十把。
领网的人要在本子上按指印。
“阿灿,这个指印是什么意思?”
“不是卖身契。”阿灿。“就是记个数,网坏了拿来换新的。”
变的第二样是桶。
闽海从三沙、霞浦、福安一共买了两千一百个木桶、四千多个瓦盆,全部白发。
变的第三样是暂养点。
三沙、沙埕、盐屿三个点,正月初八开的。每个点上一排大水泥池,一台从县里买来的旧柴油抽水机,二十几个人日夜换水。
三个点上的人,一半是刀鱼从三沙码头带来的。
正月十四那早上,福鼎黄记的桌子前面还是排着长队。
两毛二,现钱。
可闽海那三个点上也排起了队。
老周从三沙的点上回来,把三个点的数报给陈屿。
“正月十四这一,三个点一共收了七万四千条。”
“镇上他们呢?”
“黄老板那边我打听了一下,昨收了六万上下。”
“那我们比他多。”
“多一万四。”老周把眼镜摘下来,“阿屿,我不明白。”
“老哥您。”
“我们一毛二,他两毛二。”老周。“一条差一毛,一万条就是一千块。人家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卖?”
陈屿把账本翻开。
“老哥,您看这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正月初敖正月十四,三个点上收苗的人家。
老周一行一行看。
看到一半他停住了。
“阿屿,这上头有一样东西不对。”
“哪儿不对?”
“同一个人名,来了七回。”
“对。”
“老陈叔来了七回。”老周。“他一回卖一千条上下,七回七千条。他要是全卖给镇上,多得七百块。”
“老哥,您去问问他。”
那下午老周去了老陈叔家。
老陈叔正在院子里编网。
“老周?”
“陈叔,我今来问你一件事。”
“你问。”
“镇上两毛二,我们一毛二。”老周。“你为什么在我们这儿卖?”
老陈叔把手上的网放下。
“老周,我跟你算笔账。”
“你算。”
“我今年五十四,我一夜捞一千条。”老陈叔。“在镇上是两百二,在闽海是一百二。”
“那差一百。”
“对,差一百。”老陈叔。“可我一个人捞不了一千条。”
老周愣了一下。
“我大狗二狗跟我一起下水,三个人一夜一千条。”老陈叔。“三把网,去年买的时候一把一块二。今年闽海白发。”
“三把网三块六。”
“还有桶。”老陈叔指了指院子里那一排,“十四个木桶,二十几个瓦盆,全是闽海白发的。我去年正月买这些花了二十八块。”
“那也不到一百啊。”
“老周,你别急。”老陈叔把烟点上,“我一夜捞一千条,从溪口挑回来,要走七里地。”
“嗯。”
“去年正月我挑回盐屿,路上死一成多。”老陈叔。“今年闽海在三沙溪口边上就有点,我从水里上来走三百步就过秤。”
老周把本子掏出来了。
“今年死多少?”
“今年三百步,死不到半成。”
“那就是一夜多活五十多条。”
“对。”老陈叔。“一条一毛二,六块多。”
老周记下来。
“还有呢?”
“老周,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样。”老陈叔。“镇上那两毛二,是现钱,可他们的桌子什么时候开我不晓得。”
“怎么讲?”
“正月初九那夜里,我大狗挑了六百条去镇上。”老陈叔。“到了那儿,人家收满了,桌子收了。”
老周把笔停住了。
“收满了?”
“他们车装满了。”老陈叔。“大狗那六百条挑回来的时候亮了,死了四百多。”
老周站在院子里,半没吭声。
“陈叔,这个事你怎么不早讲?”
“讲什么?”老陈叔把烟弹怜,“老周,你们那六条规矩上头写着一句:当夜送到最近的点上,当场过数,当场给钱。”
“写着。”
“我今年五十四了。”老陈叔。“我这辈子听人许过很多回。可我今年正月,一回都没白挑过。”
二月十六,三沙镇口那块牌子换了。
福鼎黄记 收鳗苗 一毛八
三以后又换了。
一毛五
三月初二,那块牌子拆了。
三月初五那下午,黄老板到了盐屿。
他是一个人来的,走路来的。
到了村口,他在那棵树底下站了很久。
树底下那张桌子还开着。木牌上还是那五个字:收鳗苗 一毛二。
老周在桌子上记账。
“黄老板。”
“……你认得我?”
“正月里在镇政府院子里见过。”老周。“您找我们厂长?”
黄老板在晒场那边找到了陈屿。
那陈屿在暂养池边上,跟吴阿海一起看一个新挖的池子。
“陈老板。”
“黄老板。”
黄老板站在那儿,一时没开口。
他今年五十一,头发白了一半,那件棉袄的袖口磨破了。
“陈老板,我今来找你,是要求你一件事。”
“您讲。”
“我手上现在有五十三万条苗。”
陈屿把手上的本子合上。
“黄老板,您正月要收八十万条。”
“我收到了七十九万四千。”黄老板。“死了二十六万。”
吴阿海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死了三成三。
“怎么死这么多?”
“陈老板,我今年在福鼎挖了六十个池子,是照着你去年那个样子挖的。”黄老板。“可我不晓得换水要按时辰,不晓得水温怎么看,也不晓得多密算密。”
“那您现在这五十三万条呢?”
“还在池子里。”黄老板。“可我一要死一万多。”
陈屿站起来,往那排池子那边走了两步。
“黄老板,您的苗卖不出去?”
黄老板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卖不出去。”
“为什么?”
“日本人今年来了四家。”黄老板。“他们跑了福鼎、霞浦、福安、连江。看完以后,四家里头有三家只跟你谈。”
“第四家呢?”
“第四家肯跟我谈。”黄老板。“他们给两毛。”
“您的本钱是多少?”
“两毛二收的。”黄老板。“加上池子、换水、损耗,一条本钱是三毛四。”
陈屿在池子边上停住了。
三毛四。两毛。
五十三万条。
“黄老板,您这一笔要亏多少?”
“我正月里收苗付出去十七万四。”黄老板。“两毛卖,五十三万条是十万六。”
“亏六万八。”
“亏六万八。”黄老板站在那儿,声音很平,“陈老板,我今年五十一。那十七万四里头,有九万是我卖了福鼎那两间铺子凑的。”
池子边上那会儿谁都不话。
吴阿海站在旁边,把头低下去了。
“陈老板。”黄老板往前走了一步,“我今来,是想请你收我这五十三万条。”
“您要多少?”
“两毛。”
陈屿转过头。
“您跟日本人也是两毛。”
“对。”
“那您为什么不卖给他们?”
黄老板在池子边上站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因为他们要我先把苗送到福州机场,路上死了算我的。”他。“陈老板,我那五十三万条,从福鼎越福州要六个钟头。我今要是装车,到福州能剩多少,我心里没数。”
“您估多少?”
“……四成五。”
陈屿把那本子交给吴阿海。
“黄老板,您跟我来。”
那下午,陈屿把黄老板带到了盐屿那个暂养点。
那是一排十六个水泥池,池子上头搭着竹棚。池边一台柴油抽水机在响,两根竹管把水引进来又排出去。
二十几个人在池子中间走动,一个人管一段。
每一个池子边上钉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数字:进池日子、条数、水温、上一次换水的时辰。
黄老板走到头一个池子边上,蹲下去。
他把手伸进水里。
蹲了很久。
“陈老板。”
“黄老板。”
“你这个水……”
“十四度。”
“怎么弄的?”
“池子上头搭棚遮光,底下的水一直在走。”陈屿。“太冷的在池子上头加一层草帘,太热的多引一道水。”
“换水按什么时辰?”
“寅、午、戌,一三回。”陈屿。“冷的日子改成两回。”
“为什么冷少换?”
“因为换一回水,池子里的水温要落半度。”陈屿。“落了要一个多钟头才回得来。”
黄老板在池子边上蹲着,一动不动。
“陈老板,这些是谁教你的?”
“去年二月,中川派了两个日本人来住了三个月。”陈屿。“一个管水,一个管饵料。”
“他们为什么肯来?”
“因为去年正月我手上有一百三十九万条苗。”
黄老板慢慢站起来。
“陈老板。”
“您。”
“你今年一毛二,我今年两毛二。”黄老板。“我一直以为我输在钱上。”
“黄老板,您输在钱上一部分。”
“那另外一部分呢?”
陈屿走到那块木牌前面。
“黄老板,您看这一块牌子。”
那块牌子上写着:
三月初三 进池 四万一千二百条
水温十四度
最近一次换水 今日午时
死苗 昨日一百七十条
“黄老板,您那六十个池子上头,有这个吗?”
黄老板站在那儿,没有回答。
“黄老板,我今不是要挤兑您。”陈屿。“我今年正月开三个点,请了六十四个人日夜换水。这六十四个人一的工钱是一百六十块。”
“一个月是四千八。”
“三个月一万四千四。”陈屿。“黄老板,您正月里问我:两毛二对一毛二,我我收不收得到。”
“我问过。”
“我那一毛二里头,有一分半是花在这六十四个人身上的。”
黄老板在池子边上站着,很久没有动。
“陈老板。”
“黄老板。”
“我那五十三万条,你收不收?”
陈屿转过身。
“黄老板,我收。”
“两毛?”
“两毛三。”
黄老板猛地把头抬起来。
“……什么?”
“两毛三。”陈屿。“五十三万条,十二万一千九。”
黄老板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陈老板,日本人给我两毛。你为什么给两毛三?”
“黄老板,我今给您两毛三,我还是赚的。”陈屿。“您那五十三万条到我这儿,我今晚上就分池,明开始按我这个法子换水。我估摸着能活四成八。”
“四成八是二十五万四千条。”
“对。”陈屿。“我今年卖给中川是三毛。二十五万四千条,是七万六。”
黄老板站在那儿心里算。
“……那你亏四万五。”
“不亏。”陈屿。“黄老板,您那五十三万条里头,有多少是活蹦的,有多少是趴底的,我下午已经让阿海去看过了。”
吴阿海从旁边把本子递过来。
“黄老板,您那六十个池子,我下午挑了八个看。”吴阿海。“底下趴着不动的,大约三成。剩下七成是好的。”
“七成是三十七万一千条。”陈屿。“这三十七万一千条到我这儿,我有把握活七成,是二十六万条。”
“加上那三成里头救回来的呢?”
“救回来两三万。”
“那就是二十八万多。”老周在旁边把算盘打了一下,“三毛卖,八万四。”
“本钱十二万一千九。”
“阿屿,还是亏三万八。”
陈屿把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
“老哥,我今收的不是这五十三万条。”
黄老板在旁边把头抬起来。
“陈老板,那你收的是什么?”
“黄老板,我今问您一句:您在福鼎干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黄老板。“我十五岁跟我爸在福鼎沙埕港上摆摊,二十二岁开的铺子。”
“福鼎那一片的溪口,您熟不熟?”
“我闭着眼睛能走。”
“那沙埕港往北,浙江苍南那一片呢?”
黄老板愣了一下。
“……苍南那边我也去过。八十年我在那儿收过紫菜。”
陈屿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
“黄老板,闽海今年在三沙、沙埕、盐屿有三个点。”他。“明年我要在福鼎再开两个,在苍南开一个。”
黄老板站在池子边上,看着他。
“陈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今两毛三收您这五十三万条。”陈屿。“这一笔我亏三万八。”
“那你图什么?”
“黄老板,我图的是明年福鼎那两个点,您来管。”
三月初六,那五十三万条苗从福鼎越了盐屿。
十七辆手扶拖拉机,从福鼎到霞浦跑了两。
苗到盐屿的那夜里,二十四个池子全部分池,六十四个人一夜没睡。
四月二十八,最后一批苗出货。
那一年闽海一共收苗二百七十六万条,加上黄老板那五十三万条,一共三百二十九万条。
出货的活苗是二百六十一万条。
卖给中川一百四十万条,卖给木下那边的东和物产六十万条,卖给省水产进出口公司四十万条,剩下二十一万条卖给了另外两家日本商社。
价钱是三毛到三毛二。
老周把总账拢完的那,是四月三十。
“阿屿,苗这一项,今年毛收入七十九万四。”
“扣掉呢?”
“收苗本钱三十九万八,人工五万一,池子和杂项两万三。”
“净的三十二万二。”
“对。”老周把算盘推开,“阿屿,去年苗这一项净的是四十万一。今年多了一倍的量,净的反倒少了八万。”
陈屿坐在桌子边上,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
“老哥,明年还会少。”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陈屿把账本合上。
“老哥,今年正月三沙镇口立了六块牌子。”他。“到四月,还立着的只有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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