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正月初三，鳗苗汛来了。
比去年早了三。
这一年跟去年不一样。
三沙溪口那片滩上，正月初三夜里就站了两千多人。
不光是盐屿、东澳、后港、三沙的。福鼎来了人，福安来了人，宁德来了人，连霞浦县城里都有人挑着桶下来。
灯从溪口一直连到澳口，看不到头。
牌子也不止一块。
正月初三那早上，三沙镇口一共立起来六块牌子。
闽海公司 收鳗苗 一毛二
福鼎黄记 收鳗苗 一毛五
温州联合收购 一毛六
浙南水产 一毛八
个人收购 现钱 两毛
个人收购 两毛二
阿灿从镇上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屿哥，两毛二！”
“谁立的？”
“最后那两块牌子没写名字。”阿灿。“摆桌子的是两个外地人，一个温州话，一个的话我听不懂。”
老周站在村口那张桌子边上，手上的笔停住了。
“阿屿，两毛二。我们一毛二。”
“我晓得。”
“今早上到现在，我们这张桌子收了多少？”
“三千二百条。”
“去年正月初三这一收了多少？”
老周把去年的账翻出来。
“……一万九千条。”
村口那棵树底下，那上午一直没什么人。
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是盐屿本村的。
“阿屿。”
“陈叔。”
老陈叔挑着两个木桶站在桌子前面，桶里的水在晃。
“阿屿，我今早上捞了一千一百条。”
“过秤。”
“我先问一句。”老陈叔把桶放下，“镇上那边给两毛二，你给一毛二。”
“是。”
“为什么？”
村口那会儿站着的十几个人全都转过来看。
老周在旁边把笔捏得死死的。
陈屿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陈叔，我今不劝您。”他。“您这一千一百条挑到镇上去，两毛二是两百四十二块。在我这儿一毛二，是一百三十二块。您多得一百一十块。”
“那我为什么要在你这儿卖？”
“您没有理由。”陈屿。“陈叔，您今挑到镇上去，我一句话不。”
老陈叔站在那儿，把扁担在肩膀上换了一边。
“阿屿。”
“陈叔。”
“去年正月，你给三分。”
“是。”
“镇上温州人给一毛五，你不加价，你让我们去。”老陈叔。“我们去了，他们收了三就走了。后来你自己把价加到一毛。”
“是。”
“今年你为什么还不加？”
陈屿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老陈叔面前。
“陈叔，我今回您一句实话：不是我不加，是我加不上去。”
“为什么加不上去？”
“因为两毛二这个价，卖出去是亏的。”
村口那些人愣住了。
“阿屿，你去年卖四毛二啊。”
“去年四毛二是因为全省只有我一个人手上有一百多万条。”陈屿。“今年正月，全省有多少人在收苗，各位自己去镇上数牌子。”
“那今年卖多少？”
“三毛。”
树底下嗡起来了。
“三毛？去年四毛二，今年三毛？”
“怎么掉这么多？”
“各位，去年正月中川一个人收走了二十一万条。”陈屿。“今年正月，光是我知道的日本商社就来了四家。”
“来的人多，价钱不是应该涨吗？”
“买的人多，价涨。”陈屿。“可今年卖的人也多了。”
“卖的人是谁？”
“是我们。”
树底下静了一下。
“各位，去年这一片海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收苗。”陈屿。“今年这一片海上，有六家在收。”
“那又怎么样？”
“今年这六家收上来的苗，最后要卖给同样那几个日本人。”陈屿。“六家抢着卖，价钱就下来了。”
老陈叔在桌子前面站着，把这话想了半。
“阿屿，那两毛二那个人，他怎么敢给？”
“陈叔，我今不猜别饶账。”陈屿。“我只跟您讲我的账。”
他转身回到桌子后面，把那本账翻开。
“一毛二收进来。养在池子里到出货，一条要花两分：换水的工钱、池子、盐、损耗。”
“那就是一毛四。”
“死苗算五分。”陈屿。“今年正月人多，抢着捞，网粗、桶铁、路上耽搁，我估摸着死苗要到一成。一成的损耗摊到活苗上，一条再加一分半。”
“一毛五半。”
“运费、氧气袋、冰、押车的人工，一条八厘。”
“一毛六三。”
“陈叔，三毛卖出去，我一条赚一毛三七。”
老陈叔在那儿掰着指头。
“阿屿，那你还是赚啊。”
“对，我赚。”陈屿。“可我要是今给您两毛二呢？”
老陈叔算不动了。
老周在旁边把算盘打了一下。
“两毛二收，加两分养，加一分半死苗，加八厘运，是两毛六三。”老周。“三毛卖，一条赚三分七。”
“那也是赚啊！”
“陈叔。”陈屿把账本合上，“我今年要收三百万条。”
“三百万条……”
“三百万条，一条赚三分七，是十一万一。”陈屿。“可要是路上死苗多一成，或者日本人今年把价压到两毛八，我这十一万一就没了，还要往里贴。”
村口那些人不话了。
“阿屿。”
“陈叔您。”
“那两毛二那个人，他不怕？”
“陈叔，我今跟您讲一句：他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他不打算收三百万条。”陈屿。“他收三十万条，装两车拉走，卖完就走。他今年赚了走，明年不来。”
正月初五，出事了。
那早上，三沙溪口那片滩上打起来了。
打架的是两拨人。一拨是福鼎来的，一拨是溪口边上一个村的。
起因是抢位置。溪口最好的那个位置在退潮口子上，苗最密，两拨人都要占。
打到最后有人拿了竹竿。
打伤了四个，两个头破了。
那上午，三沙派出所的人来了。
下午，镇上开了一个会。
参加会的有派出所、镇政府、还有收苗的六家。
六家里头，闽海公司来的是陈屿。
镇长姓黄，四十来岁，坐在最上首。
“各位，今开这个会，就一件事：溪口那一片，不能再打了。”
底下没人接话。
“打起来第一是要出人命，第二是要惊动县里。”黄镇长。“县里要是发了话，这个东西不许收了，各位一分钱都挣不着。”
底下这才有人应声。
“镇长，那怎么办？”
“划片。”黄镇长。“溪口那一片滩，从西到东分六段。六家一家一段。”
底下嗡了一声。
“镇长，那位置有好有坏啊！”
“抓阄。”
“三个月抓一次还是……”
“今年抓一次，定死。”
那下午抓阄。
闽海公司抓到的是第五段，靠东，是最差的两段之一。
抓完以后，福鼎黄记那位老板在旁边笑了一声。
“陈老板，你今年运气不太好。”
那人五十来岁，姓黄，就是去年正月赔了七千多块的那个福鼎老板。
“黄老板。”
“我今年抓到第二段。”黄老板。“第二段是退潮口子。”
“恭喜您。”
“陈老板，我跟你讲一句实话。”黄老板走过来，“去年正月我派人去盐屿看过你。”
“我晓得。”
“你晓得？”
“正月十二那晚上，我院子外头蹲了五个人。”陈屿。“黄老板，那五个人回去以后跟您讲了什么？”
黄老板的脸僵了一下。
“……他们你用瓦盆养苗，一换四回水。”
“您照着做了没有？”
“做了。”黄老板。“今年我在福鼎挖了六十个池子，是照着你那个样子挖的。”
“那好啊。”
“陈老板。”黄老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今年我给两毛二。”
“那两块没写名字的牌子，是您的？”
“一块是我的。”
“另一块呢？”
“另一块是浙江饶。”黄老板。“陈老板，我今跟你交个底：我今年要收八十万条。”
“您收得到吗？”
“陈老板，两毛二对一毛二，你我收不收得到？”
陈屿站在镇政府门口那个院子里，看着他。
“黄老板，我今回您一句。”
“你。”
“您今年收得到。”
黄老板笑了。
“那你呢？”
“我今年也收得到。”
正月初六，闽海公司在村口那棵树底下贴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很大，是阿灿用毛笔写的，贴在那块木牌旁边。
树底下围了七百多人。
老周站在桌子上，一条一条念。
“一、闽海公司今年收苗，价一毛二，不涨不跌，收到四月。”
底下嗡了一声。
“二、凡是把苗卖给闽海的，另记一本账，记条数。今年秋公司的红利，拿出一成半，按这本账上的条数分。”
底下的声音大了。
“三、凡是把苗卖给闽海的，闽海供细目网一把，不要钱。用坏了换新的，还是不要钱。”
“四、凡是把苗卖给闽海的，闽海供木桶、瓦盆，不要钱。”
“五、今年正月起，闽海在三沙、沙埕、盐屿三处各设一个暂养点。各位捞上来的苗，当夜送到最近的点上，当场过数、当场给钱。”
“六——”
老周停了一下，把那张纸往上举了举。
“六、凡是把苗卖给闽海的，闽海记名。明年闽海公司招人上船、进厂、上晒场，先招今年卖过苗的人家。”
树底下一下子静了。
“老周！最后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周。
“那……那今年卖给别饶呢？”
老周把那张纸卷起来。
“今年卖给别饶，明年招饶时候排后头。”
树底下那七百多人，谁都不话。
过了一会儿，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句。
“老周！我今年卖一半给你们，一半给镇上，行不行？”
老周把那张纸重新展开。
“校”他。“记漳时候按你卖给我们的条数记。”
“那我明年招工排哪儿？”
“按条数排。”
树底下开始有人算。
那下午，陈屿在晒场后头那六个池子边上。
那六个池子已经扩成了二十四个。
林和佐藤去年五月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本手写的东西，是佐藤写的，林翻译译成了中文。那本东西上头写的是投饵的时辰、水温的度数、换水的次数。
吴阿海拿着那本东西看了大半年。
“屿哥。”
“阿海。”
“去年留下来的那六千条苗，今称过了。”
“多少？”
“活着的三千八百条。”吴阿海。“最大的一斤三两，最的六两，平均八两七。”
陈屿蹲在池子边上，看着水。
“死了两千二。”
“死了两千二。”吴阿海。“屿哥，成活六成三。”
“佐藤那本东西上写的是多少？”
“他们日本的养鳗场，成活是八成五往上。”
“那我们差两成二。”
“差两成二。”
陈屿把手伸进水里。
正月的水很冷。水里那些鳗鱼一动，一条一条滑过他的手背。
“阿海，去年正月我留下这六千条的时候，海生伯问我，留下来干什么。”
“我记得。你养。”
“今年正月，这三千八百条要是全卖了，值多少？”
吴阿海翻了翻本子。
“平均八两七，三千八百条是三千三百斤。”他。“成鳗现在的价，日本人给的是一斤十四块。”
“四万六千二。”
“对。”
“我们那六千条苗的本钱是多少？”
“按去年四毛二算，两千五百二。”
陈屿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阿海，两千五百二变成四万六千二。”
“十八倍。”
“十八倍。”陈屿站起来，“可我们只做到六成三。”
吴阿海站在旁边。
“屿哥，那要是做到八成五呢？”
“那就是六万二。”
“屿哥。”
“你。”
“我今年想请个人。”
“请谁？”
“上海水产学院有个搞淡水养殖的老师。”吴阿海。“我十一月去上海装机器的时候，那个徐师傅跟我讲过一句，他有个同学在那个学院教书。”
“你想请他来？”
“我想去请他来。”吴阿海。“屿哥，佐藤留下那本东西，我看了大半年。里头有三处我看不懂。”
“哪三处？”
“他写‘水温十三度以下停饵’，可我们这儿正月最冷才十一度，停不停？”
“还有呢？”
“他写‘分池’，可他没写按什么分。”
“第三处呢？”
“他写了一个词，林同志译不出来。”吴阿海从怀里掏出那本东西，翻到中间一页，指给陈屿看。
那页上有一行字，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中文字，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林同志这个词直译过来是‘选别’。”吴阿海。“可他不出这两个字在养鳗上是什么意思。”
陈屿把那本东西接过来，从头翻到尾。
“阿海。”
“屿哥。”
“你去上海。”他。“路费、住宿、拜师的礼，公司出。”
“要是人家不肯来呢？”
“不肯来就问。”陈屿。“问到他肯回答为止。”
“那要问多久？”
陈屿把那本东西还给他。
“阿海，去年七月吴奶奶跟我讲三矾二盐的时候，她她做了五十年，一次最多腌八百斤。”他。“我们那一年腌了一百三十七万斤。”
“屿哥的意思是……”
“她那五十年不是白做的。”陈屿。“可她那五十年，也就只做到八百斤。”
吴阿海站在池子边上，没有话。
“阿海，一个人守着一样本事守五十年，那是本事。”陈屿。“可要让一百个人都会这样本事，那是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陈屿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
“那要有人写出来，有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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