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村口的牌坊立起来了。
御赐的牌坊,规制自然不一般,是三间四柱三楼的格局。
四根青石柱稳稳扎在石础里,明间高、次间低,柱脚各有一对抱鼓石撑着。
柱身上分别是浅浮石雕的耕犁镰刀和谷穗桑叶,线条简洁,却刀刀见力。
明间横额上蒙着红绸,日头底下鲜亮夺目,风一吹,绸角轻轻翻动,真容未露,静候揭幕。
两侧次间额枋刻着麒麟高浮雕,麒麟昂首抬蹄,鳞甲分明。
梁上起楼,中楼高耸,两侧略矮,顶覆石瓦,檐角微微翘起,角上各蹲着一只石兽,朝着长啸的模样。
底下的额枋上已经刻好了字,是朝廷旌表的诏文节略和立坊年月。
整座牌坊巍然立在村口,青灰的石柱和石面被日头一照,泛着沉润的光,远远望去,既庄重又气派。
牌坊立好后,李晏第一时间上报州府。
扬州知府赵秉忠亲自来了一趟,主持陈家湾御赐牌坊落成的揭幕仪式。
赵知府是前一日到的江阳县,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乘马车往陈家湾来。
仪仗不算铺张,可一州之主官的排场到底不同,前头有差役鸣锣开道,后头跟着幕僚、书办、护卫,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附近十里八村的乡民早得了消息,不亮便有人赶了来,挤在牌坊外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围了好几层。
有抱孩子的婆娘,有农闲聊汉子,有拄拐棍的老汉,还有跑来跑去的孩子,叽叽喳喳的,比赶集还热闹。
陈家湾的村民自然都站在牌坊两侧近处,恭迎府尊大人亲自主持揭幕。
老人们被搀到前排,人人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嘴角翘着,眼睛亮着。
青云书院的头两堂课也停了。
胡夫子,胡荷和田宏兴带着几个班的学童,在牌坊一侧规规矩矩地站成几粒
学童们都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直直的。
年纪虽,却都站有站样,眉目肃然,比平日上课还端正几分。
胡夫子背着手站在队伍最前面,面色端凝。
胡荷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牌坊上,安安静静的。
田宏兴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童站在后排,也都不出声。
外村来看热闹的乡民挤在外围,望着那边好奇地指指点点,倒也不吝夸赞。
“到底是学堂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你看那些娃娃,规规矩矩的,站得多齐整。”
“这就是青云书院的学生?听里头连女娃娃都收。”
乱跑着的孩子们望着那边,渐渐也停了脚步,好奇地朝队列看去。
有个毛头扯了扯他娘的衣角,声问:“娘,我以后也能去那个学堂吗?”
他娘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把他往身边拢了拢。
这日气晴好。
赵知府带着仪仗到了,也不耽搁,径直到了牌坊前行礼如仪。
红绸一角从牌坊顶上垂下来,赵知府站在正中,李晏和徐青青分列两侧。
差役们散到四周维持秩序,围观的乡民渐渐安静下来,连孩子们也不再跑了,被大人牵在手里,仰着头往这边望。
赵知府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开场照例先了些勉励的话。
无非是“陈家湾民风淳厚、勤耕不辍,蒙圣上恩赐,立坊旌表,实至名归”之类的官话。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得端肃沉稳。
他一句,底下的人便静静地听一句,满场千百号人,连喘气都放轻了。
老族长陈常福带着族老们站在最前排,拄着拐杖,腰板却挺得笔直。
听着听着,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眼眶里渐渐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等府尊大人完了,村民们和围观的人群才轰然叫起好来。
掌声和喝彩声混成一片,从牌坊脚下涌出去,一波推着一波,一路传到村尾的晒谷场上。
接下来,红绸一揭,石牌坊露出全貌。
“稼穑有功”四字御笔,遒劲有力,赫然在目。
日光照在明间横额上,字迹泛着沉润的华彩。其上石雕双狮的眼睛,像是被这一揭点活了,熠熠生辉,直直地望向远处。
人群里静了一瞬。
随即,喝彩声再次炸开,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伸长脖子去看那额枋上的大字,一个也不认识,便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那上头刻的啥字?是啥意思?”
旁边的人也不认识,又扭头去问后头的。一传二,二传三,越传越远,越传越糊涂。
最后还是在场边维持秩序的差役看不过去,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又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通。
有人眯着眼睛想看清坊额上的浮雕,往前凑凑,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真好看啊,这雕的是个啥?”
有人退了几步,仰着头看整座牌坊,手搭在额前遮着日光,从底下的抱鼓石一路看到顶上的石兽,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几个孩子从大人腿间钻到最前面,仰着脸看了半晌。
其中一个指着柱身上的谷穗浮雕喊了一声:“爹,你看那个,像不像咱家地里的稻穗?”
他爹在人堆里笑着骂了一句:“就你眼尖,快回来,别挤着。”
他缩缩脖子,又朝柱子上多看了一眼,才钻回人群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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