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村不大,拢共不过十来户人家,三十多口人。
地也不多,不够种,粮食也不够吃,各家各户的年轻后生,多是常年在外做工,挣些银钱贴补家里。
因为挨着那“鬼哭湾”最近,苇村从前是这附近最穷、人也最少的村子。
就连村里后生娶个媳妇都费劲,但凡有点儿能耐的人家,都想法早早迁出去了。
可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因着离陈家湾和江阳矿场近,帮工的活计、承接的手工、矿场饭堂里要的菜蔬,样样都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
各家各户的婆娘、老人家,但凡手脚还利索的,都能揽到些编盒编筐做布袋的活计,挣了些铜板回来。
日子虽然还谈不上宽裕,可比起从前光靠着几亩水田、等着后生们从外头捎钱回来的光景,到底活泛了些,村里也隐隐有了要翻身起来的架势。
这不,吴村长家不就要起新房子了。
吴老汉家要盖新房,苇村的村民们自然都过来帮忙。
这可是苇村里第一座砖瓦房,大家望着堆了半院子的新砖新瓦,都心生羡慕,
汉子们帮着挖地基、抬石料、和泥砌墙,女人们帮着烧水做饭、递砖送瓦。
工地上从早到晚都是人声,叮叮当当的瓦刀声,嘿呦嘿呦的抬石声,夹杂着村道上孩子跑来跑去的笑闹声,热闹得像过年。
吴家的女婿陈文胜也来帮忙。
他身量高,力气大,一人能扛两摞砖,上脚手架也不打怵,砌墙的手艺虽然不如瓦匠,可打个下手递个灰浆、搬个砖头,样样来得。
吴二哥矿场下了工,也匆匆赶回家来帮忙。
此时已是一日收尾,工匠们收了瓦刀、泥抹子,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歇气。
他进院也没歇脚,收拾着砖土、工具,转头又招呼工匠们吃饭,嘴上不停,手里也不停。
吴梅子从朱颜坡上下了工,也跟了二哥一道过来。
她如今有了身子,已经显怀了,干不得重活,便帮着择菜、烧水,忙前忙后地帮着张罗饭食。
陈文胜蹲在院子那头拾掇工具,满头是汗。
梅子看见了,从灶台边倒了一碗水,端过去。
文胜接过水,两人也没什么话,就这么相视一笑,那笑里带着蜜意,旁人看了都觉得甜。
吴老汉吴婶子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不出的舒坦。
去年这时候,七亩水田收上来的口粮,勉强够一家人糊口,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样样都得算计着过。
梅子还待字闺中,眼见着十八了,婆家还没个着落。
老大在扬州城里做工,拖家带口的,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老二两口子在江都码头上跑船,风里来雨里去,幸苦不,一年到头不着家。
如今呢?
女儿嫁了如意郎君,肚子里的孩子再过几个月便要落地。
老大媳妇带着孙子回来老家读书,书院的夫子夸孩子聪明,字也写得好。
老二有了矿场的差事,老二媳妇和孙女也都安稳在家,一家团圆。
地里丰产,攒了新粮种,家里还要起新房。
吴婶子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手上不停,嘴角却越翘越高,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旺得很。
吴老汉抱了一捆柴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看着灶膛里头跳动的火。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听着外头老二招呼工匠、帮工们吃饭笑的声响,听着这院子里头一年比一年兴旺的动静。
火光映着两张老脸,沟沟壑壑都映得亮亮堂堂的。
。
众人搭手,热热闹闹忙了半个来月。
待到进了十月,吴家的新屋连院子,总算齐齐整整地盖好了。
五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一水儿的青砖到顶,青瓦覆面,灰缝勾得细细的,院墙刷得白白的。
门楼朝南开着,两扇黑漆木门擦得锃亮,门楣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的“福”字,
院子里开了一块藏,吴婶子已经种上了一畦葱和一畦青菜,苗子才冒头,嫩绿嫩绿的,贴着地皮。
院角搭了个鸡棚,几只母鸡蹲在里面,咕咕地叫着,听见人走近,歪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啄食。
大儿媳王春草用野菜拌了谷糠,端着一盆往鸡棚走,边走边唤:“咕咕咕——”
母鸡们便扑棱着翅膀围过来。
王春草看着崭新的院子,崭新的瓦房,心里头不出的踏实。
他们一家三口分到的东厢三间,宽敞明亮,窗子开得大,日光从早晒到晚,屋里亮堂堂的。
想着吴大回来那日劝她,有了那三百两,不如再回扬州,买个房子,一家三口去做城里人。
她当时没应声,如今可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不去,坚决不去,
扬州城里的房子又又贵,连个院子都没有,吃饭喝水都要花钱,哪像这儿,院子宽敞,藏鸡棚样样都有,大地大。
再,这么好的青云书院可不是哪都有的,家兴读得开心又用功,
家里新起的大瓦房,她才刚住上,干嘛要去城里挤那老破?
她越想越得意,觉得这决定实在英明,谁能算的过她王春草。
盆里的鸡食一撒,母鸡们低头抢食,咕咕声连成一片,她拍了拍手上的糠屑,嘴角翘得高高的。
吴婶子正在屋子里头收拾家什,旧被褥铺上床,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这被褥虽不算多旧,也经常翻晒,里子面子都浆洗得干净,可搁在这新屋床头,怎么看怎么觉着不搭,像是穿了件旧衣裳去赶席面。
她弯腰把被单抻了抻,又退后看了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不如趁着年前做一批新被褥罢。新屋新气象嘛!
她把大儿媳二儿媳都喊来,三个人围坐在正房的新堂屋里,把全家人棉花布料的用量算了算。
算着算着,索性把过年新棉衣的用料也一并算进去,一次买齐。
算完了这些,三人又兴奋地商量起要去赶哪日的大集。
二儿媳李巧娘怀里抱着女儿,一边拍着襁褓一边:“去哪都成,石桥集近,走不远就到了,日日都有集,哪日去都成。”
大儿媳王春草接话道:“近是近,可东西不全,价钱也不低。
不如捎信让吴大在商行里寻摸些库存积压货,质量好,价钱还便宜,他们商行进货的路子广,花样也时兴,比集上强。”
吴婶子看着手里记着的纸头:“都去看看,老大那边也捎信问问,再过两日镇上也有集,那集大,摊子多,到时候一起去看看,货比三家才不吃亏。”
婆媳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连襁褓里的闺女都睁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也想来凑一份热闹,要一床新被子。
吴老汉在自家前院后院、房前屋后一处处看着,看了几日了,还是怎么也看不够。
站在新院子当中,抬头看着正房的、东厢的、西厢的新木门,木料好,木工好,还刷了桐油,阳光底下崭亮崭亮的,就是有些光秃秃。
他心里已经想好了,回头让大孙子写几幅联,裱好了贴上去。
正房的,厢房的,对了,灶房的,柴房的,都要。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自己先点零头。
吴家兴朋友在书院课间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完全没想到,爷爷在家里给他分派了这么重要的活计。
他揉了揉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字本。
字么,总算写得横平竖直了,可要贴到外面去给人看,爷爷,你确定不再想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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