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
营地再往北的一块空地上,已有人影走动。
几堆青灰的砖瓦旁,钱老六正拄着一根长竹竿,眯眼比量着地面。
他脚边用草木灰撒出的白线,勾勒出一座长方形屋基的轮廓。
“这儿,再往北挪半尺。”
钱老六指着地面,对身旁两个儿子道,“门口留宽些,往后进料出货都方便。”
钱大郎与钱二应了一声,蹲下身,用铲子仔细修正灰线的位置。
这里是要起铁匠铺的地界。
选址在规划中的村口往北尽头的土路旁,又处下风口,离现在的营地与将来规划的宅基都有一段距离,既便于车马往来,也免得打铁的烟气声响扰了住家的清静。
不远处,另一片用灰线框出的地块稍大些,呈“品”字形分隔,那是预备给医馆的。
潘婆子带着连翘和蕙兰,正沿着灰线缓缓走着,不时低声商量几句。
潘婆子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似乎在划分哪里作诊室、哪里作药房、哪里又能容下一两张病榻。
“医馆大门得朝阳,亮堂。”潘婆子停下脚步,指着东侧,“药架子打在北墙,避着日头直晒。这儿……留个后门,通往后头的院,好晾晒药材。”
连翘仔细听着,点头应道:“奶奶得是。还得有个灶,能煎药温药。”
蕙兰轻声补充:“烧水的炉子也得备一个,干净热水时时不能缺。”
晨雾渐散,日头升高。
营地里的男人们吃过早饭,便陆续聚拢过来。翻地的主力暂时还抽不开身,但村里人多,起两间急需的屋舍,人手还是能凑出来的。
陈明青也到了场,挽起袖子,先来到铁匠铺的地基旁:
“今日先把这两处的地基挖出来,墙基垒结实。砖瓦先用昨日送来的那批。木料从北坡下的林子里伐,钱老六,你看需多少料,我让文元带几个人去。”
“成!”钱老六心里早有数,当下便将数目报了出来。
文元也不耽搁,当即唤上几个力气足的青壮,带上斧、锯,套好两辆空板车,一行人便往北坡下的林子去了。
牛铁匠今日没有生炉打铁。
他站在那片即将属于他的铺子地基旁,两手无意识地搓着,黝黑的脸上神色复杂,激动,欢喜,心里还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他身边立着两个半大少年,都只十三四岁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两个少年也怔怔望着白灰线框出的那片土地,眼睛亮得灼人。
这两个孩子,都是最后那批收进陈家村的流民。和黑蛋一样,早没了家人,一路孤苦挣扎着活下来。
如今能被牛铁匠挑中跟在身边帮手,二人心里都攥着一股劲儿,也格外珍惜。
“师父,这铺子……真给您了?” 叫石蛋的少年声问,语气里仍带着点不敢置信。
牛铁匠“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发哑:“是村里的铺子,也是咱们往后安身立命、干活吃饭的地方。得好好干。”
他转身,从临时棚子里搬出几样简单的工具,铁锹、镐头、麻绳、水平尺。又将这几日打出的新犁粗胚心搁在一旁干燥处,拿油布仔细盖好。
“来,”他对两个少年道,“先把这一片的草根清干净,浮土铲平。照着钱师傅画的线,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哎!”栓子和石蛋齐声应下,接过工具便干了起来,手脚利落,格外卖力。
另一头,医馆的地基旁也热闹起来。
几个妇人挽着袖子,帮着潘婆子她们清理场地。一锄头下去,盘结的草根便被整个掀起,甩到一旁。
陈蕙兰就跟在后面,用竹耙仔细地将碎石块搂到堆里,再把松动的土大致耙平。细碎的尘土扬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又缓缓落下。
今日特意过来帮忙的王大勇媳妇,此时拄着锄头,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把额角,嗓门亮堂:
“潘大夫,等这医馆盖起来,我婆母再扎针诊脉,可就方便多了!您看这地方选得真好,离大路近,日后咱们各家宅基也都离得不远,来往也就几步路的事。”
潘婆子手里也拄着根削尖的木棍,正弯腰拨开一块石头,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实打实的笑意:
“都是托村里的福,想着咱们。等这几间屋子立起来,寻常的跌打扭伤、风寒咳嗽,咱们就能正经拾掇了。若有复杂些的症候,也好有个敞亮地方细细诊治,不怕耽误。”
阳光渐渐攀高,将人影投在新鲜翻动的土地上。
男人们那边,镐头起落,坚实的土块被刨开,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生土,一筐筐被提到旁边垒实。
妇人们这边,清理过的地面不断扩大,露出平整的基底。
远处,几个半大孩子扒在板车后头探头探脑,被自家大人瞥见,轻声呵斥一句,便哄笑着跑开,却不走远,只在不远处你推我搡,目光仍粘在这片逐渐成形的“热闹事”上。
黑蛋独自蹲在营地边的土坎上,远远望着那片忙碌的光景。
他怀里揣着户凭和地契,还有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几样东西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可他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像这片秋日烧荒后留下的焦土,只剩一层厚厚的草木灰,等着被翻埋进土里,化作养地的肥。
他看着牛铁匠带着两个少年清理地基,看着李大挥着镐头,一下下刨开地皮,汗珠顺着发红的脸颊滚落,在晨光里闪过一下又滴落土郑
他看到潘婆子比划着医馆的布局,连翘和蕙兰在一旁认真听着,眼里有光。
每个人似乎都在落户后安稳下来,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知道该使力的地方。
连栓子和石蛋,也有了明确的奔头,先跟着牛铁匠帮工打杂,若能学成手艺,往后在村里也就立住了脚。
可他呢?
黑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却没什么力气。
逃荒路上磨出的薄茧还在,可这双手,能稳稳地扶住犁吗?能抡得起打铁的锤吗?能像潘大夫那样,诊脉辨症、处理伤口吗?
他不知道。
种地,他试过了,力不从心。编草席喂牲口,他也能做。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不止如此,不该如此。
那股自狼山岗就埋在心底的不甘,如同荒野里烧不尽的草根,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下,蠢蠢欲动,想要破土,想要疯长,却找不到方向。
日头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一撮。
营地里传来喊歇晌的声响,人们陆续停下活计,笑着往灶台那边去取碗温水。
黑蛋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土。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两处正在成型的地基,又望了望远处焦黑土地上仍在挥汗翻地的身影,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营地帐篷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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