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钱司吏这边核算完毕,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笺纸呈给李晏:
“县尊,按徐先生所指范围,除安置划拨的两千零四十八亩耕地外,余下荒地二千三百八十亩,按下等荒地每亩一两二钱计,泥滩六百八十亩,每亩按八钱计。总计三千四百两整。”
李晏看向徐青青:“徐先生可要再核验一遍?”
徐青青摇头:“不必。就依此数。”
李晏颔首,吩咐钱司吏:“拟契约吧。落户文书与地契,用印后一并交付。”
钱司吏领命,走到一旁书案前铺纸研墨,却想起一事,忽然抬头:
“县尊,这地块荒着,一直都未有正式的地名,公文往来只以‘东北角江湾地’代称。如今既将立户成村,该有个地名才好写文书。”
徐青青闻言,顺势向李晏拱手:“还请大人赐名。”
李晏略作思索,温声道:“你们全村同舟共济,千里辗转犹能保全,实属不易。不若仍以‘陈家’为根,簇临江成湾,便疆陈家湾’如何?”
徐青青与陈明青对视一眼,俱是欣然。
父母官亲自赐名,往后便算结下一份香火情缘。二人齐声谢过。
为一村五百余口人书写户籍文书,拟定地契田契,还要副本留底存档,这工程可谓浩繁。
李晏又唤来两名书吏一同协助,自己嘱咐几句后,便先行离去处理其他公务。
陈明青与徐青青留在侧厅,围着三位吏员,不时应答问询、翻找文书、分理户帖。室内只闻纸页窸窣、笔墨沙沙,偶有低声简短的交谈。
待到日影高悬,诸事渐毕。
西丘外围五百一十二亩,洼地西侧与北侧的一千五百三十六亩已分划至各户耕田,按户写好地契田契。
中间偏东一千亩划归村中公产,其余一千三百八十亩荒地并六百八十亩泥滩地,则归于徐青青个人名下,买卖契约、地契、田契,亦分别拟就。
陈明青去门外马车上取来银两,公中所出一千二百两现银,徐青青则交付二千二百两银票。
李晏得知这边手续即将完备,便又转回侧厅。
钱司吏将拟好的文书奉上,李晏一页页细细审看,确认无误后,便命人送至户房用印。
此事办成,他心中亦觉妥帖。
江阳县凭空添了五百余丁口,册上有名,将来便是税赋徭役的根基。
那片建朝以来便一直闲置的荒地,在他治下得以归用,县库还收得了一笔置地银钱。
地契、田契明晰,往后田赋亦有进项。
于公于私,这都算是一桩妥当事。
他看向徐青青,语气更添了几分温和:
“徐先生,往后在陈家湾落户定居,便是本县子民。若遇难处,或乡里有何不通情理处,可来县衙寻我。”
“谢大人关怀。”
县令亲自督办,吏员们自是尽心竭力。
不多时,一摞盖着江阳县衙户房朱红大印的文书,便送到了徐青青面前。
她伸出双手,稳稳接过。
目光逐一扫过这些代表身份与土地归属的工整字迹,最后停在那朱红的官印之上。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一路漂泊、数月筹谋的那份紧绷心弦,直到此刻,指尖触及这实实在在的凭证,方敢真正松弛下来。
陈明青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凑近前来。
待看清“永业田”、“口分田”、“陈家湾”等字样,他眼眶猛地一热,迅速泛红。
他背过身去,用袖子仓促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时,整肃衣冠,朝着李晏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
“草民……谢大人成全!谢大人给了我陈家村一条活路!”
李晏起身虚扶:“陈村长不必多礼。往后好生经营,莫负了这片土地,亦莫负了这番……机缘。”
“是!谨遵大人教诲!”陈明青大声应道。
捧着那摞簇新的地契、田契、户凭,回到刘记老店时,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伸长了脖子望着院门外。没人高声话,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急洽期盼。
老族长陈常福和几位族老,就站在院门口。
老人家一手拄杖,一手搭在眉骨处,眯眼望着街口。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身形已有些佝偻,却站得稳稳的。
骡车的轱辘声在街口由远及近。
车还未停稳,陈明青已一跃而下。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眉心那道深痕松了些。
他没有多言,只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将怀里那个靛蓝粗布包袱双手递上。
陈常福伸手接过,转身走回院中站定。他低下头,解开了包袱的系扣。
粗布展开,厚厚一叠纸页露了出来,墨香混着朱砂印泥的气味淡淡散开。
最上面,便是按着鲜红官印、分户列明的正式地契。
陈常寿、陈常德、陈常安几位族老跟着围拢上前,几个花白的脑袋挨在了一处。
陈常福拿起最上面几张翻看,对着午后正暖的秋阳,微微偏转角度。明亮的日光透过来,将纸上的墨字与朱印映照得分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江阳县衙”几个字缓缓移到“陈家湾”,再掠过亩数、四至、户主名姓……看得极慢,极认真。苍老的眼眸映着光,亮得惊人。
院里静极了,只有风声掠过,和许多人屏住的呼吸声。
终于,陈常福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下,嘶哑着开口:
“成了。”
“咱们……有地了。”
这话像火星落进干柴。
“轰”的一声,压抑了数月的欢呼猛地爆开。
声音并不整齐,有的高亢,有的哽咽,混着妇饶泣声、孩子的尖舰男人胸腔深处的吼喊。瞬间冲破了院墙。
陈常福任由沸腾的声浪冲刷了片刻,才抬手压了压。
欢呼声渐低,化为一片兴奋的嗡嗡议论。
老人定定神,与几位族老一起,按名册将户凭地契田契逐一发放。
各家主事人排着队上前。
每喊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人急急出列,双手在衣襟上擦蹭几下,才伸出去接过属于自家的纸。
纸是轻的,接在手里却沉。
许多人捧到眼前,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和那方红印。
随后,笑容从嘴角漾开,渐渐扩散到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爹!快看!是咱家的!”
“这儿写着呢,赵陈氏,没错!”
“口分田……三亩……这可不少!”
“官印,真是官家的印!”
一家人围拢上来,脑袋挤在一起,手指颤抖着指指点点。
那几张薄纸被看了又看,却也舍不得多摸一下,生怕弄皱了。
最后,由当家人取了最干净的一块布帕,仔细包好,揣进贴身怀里,外衣掩好。手掌还要在外面按几下,确认那凭证贴着实实在在,方才踏实。
角落里,刘婆子手里举着几张轻飘飘的纸,和王婆子挨在一处。
她俩都不识字。刘婆子眯着眼,凑得很近,手指头颤巍巍地虚点着纸面。
忽然,她认出了“刘大妹”三个字,之前陈村长帮他们这些流民补路引文书时,帮她填上的大名,几十年没人这么正经叫过了。
她的手指在那名字上停了停,然后便是盯着下边那处红印细瞧。
看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正对上王婆子也红聊眼眶。
两人对望一眼,都急忙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
可不能掉眼泪,这几张纸金贵着呢,沾了水汽就不好了。往后养老,可就全倚仗它了。
另一边,陈癞子一家也正围在一起,看着地契户凭。
牛娃踮着脚,手指着纸上问:“爹!爹!哪个是奶奶?”
陈癞子低头,指头点在“母陈吴氏”几个字上:“这儿,这就是你奶奶。”
“那哪个是娘?”
指头又移到旁边:“这儿,妻陈林氏。”
“爹呢?爹在哪儿?”
陈癞子顿了顿,手指缓缓移向一个名字——陈文辉。
他看着那三个字,有一瞬的出神。
文辉……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这还是他那早亡的爹,在他还未出生时给起的。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低了些:“这是爹,陈文辉。”
牛娃歪着头:“文辉是啥意思?”
陈癞子想了想:“爹是文字辈,辉,就是日头的光,亮堂堂的。”
“哇!”牛娃眼睛亮了,“那爹爹岂不是很厉害!快看看我在哪儿?”
陈癞子笑了,指头轻轻点在最末一行:“这儿……”
“我知道!这是陈牛娃!”
“牛娃,是你的名。”
陈癞子摸摸他的头,“你是杰字辈的,记住,你的大名叫陈英杰。”
“哦!我有大名了!”牛娃立刻扭身,扯着嗓子喊,“奶奶!我叫陈英杰!娘!我叫陈英杰!”
老吴氏在一旁笑眯眯地点头:“好,好,我们牛娃的大名真好听。”
“英杰!”
“哎!”牛娃响亮地应着。
站在陈癞子身侧的杏娘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忽然抬起眼,看着他侧脸,极轻地唤了一声:
“文辉。”
陈癞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腾地一下,那张常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从耳根到脖颈,瞬间涨得通红。
喜欢穿成古代农门婆婆,带全家去逃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穿成古代农门婆婆,带全家去逃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