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行到县衙外时,日头刚越过城楼,斜斜照在门头高悬的“江阳县衙”匾额上。
侧门已开,今日值守的正是那名叫王陆的衙役,见他们下车,忙迎上前:
“徐先生,陈村长,县尊吩咐过了,二位来了直接请到二堂。”
衙役引着二人入内。绕过正堂,穿过院子,依旧来到二堂侧厅。
茶水奉上后,又等了一刻钟光景。
陈明青明显有些坐立不安,不时端起茶盏,只沾一沾唇便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蓝布包袱的边角。
终于,门外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李晏今日穿着正式的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乌纱。
见二人起身行礼,他抬手示意:“徐先生,陈村长,请坐。”
徐青青与陈明青依言落座。
衙役重新奉上茶,悄悄退了出去。
李晏目光在陈明青脸上停了停,温声道:“陈村长,这两日辛苦了。”
陈明青忙起身:“不敢当,有劳大人记挂。”
“坐,坐。”李晏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转而看向徐青青,“徐先生这几日去看地,想必已有决断?”
徐青青颔首:“回大人,我们已商议妥当。愿落户于东北角那片荒地。”
李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那片地……先生果真觉得可行?”
“可校”徐青青答得笃定,“地方足够宽阔,土质也能设法改良。虽需费些心力整治,但长远来看,是处能扎根的好地。”
李晏缓缓点头:“既如此,本官便依流民安置的章程办理。”
他唤来户房的钱司吏,吩咐道:“取东北角那片地的鱼鳞图册来,再备好落户文书。”
钱司吏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图册并一叠空白文书回转。
李晏让钱司吏将地形图册在案上摊开。仍是前几日那幅,只是今日看得更为仔细。
他手指划过图上那片简略勾勒的荒滩,沉吟道:
“按章程,流民落户垦荒,除宅基地外,可按落户丁口,每人授永业田一亩,口分田则视地力酌定。
那片荒地……可按每人三亩计。贵村五百一十二人,合该划出两千零四十八亩。”
他抬眼看向徐青青:“徐先生想圈定哪几处范围?”
徐青青起身,走到案前。
她目光在图册上扫过,手指虚点了几处:
“宅基便依那日钱司吏所,定在西边丘陵及其外围一半平地,并北边丘陵。西丘外围余下那片约五百亩荒地,可作永业田。”
她手指又移向中央那片广阔洼地,“一千五百余亩的口分田,便从这片洼地中划出。至于这片河湾地……”
她抬起眼,望向李晏,“民妇想请问大人,若我们想将余下的荒地一并买下,不知可否?”
屋里静了一瞬。
李晏微微一怔:“整片……买下?”
他的目光落回图册,那片洼地虽标注简略,面积却显然不少。
钱司吏也吃了一惊,在一旁心提醒:
“徐先生,这片洼地少也有三千余亩。且地力贫瘠,排水艰难,买下来……恐怕不大划算。”
徐青青神色平静:“我们明白。只是想着,既已决定在此落户,不如将周边荒地一并垦治,也好长远规划。”
她看向李晏,“大人,不知簇地价如何算法?”
李晏沉吟片刻,看向钱司吏。钱司吏连忙禀道:
“按县里荒地定价,分三等。
上等荒地近水源、土质稍好,每亩四两二钱。
中等荒地,二两八钱。至于下等……”
他瞥了一眼图册上那片灰扑颇标记,“如这般低洼易涝、土质板结的,算作下等,每亩……一两二钱。”
徐青青看向李晏, “大人,我们愿将这片洼地,连同周边未划拨的滩涂一并买下。不知可否办理?”
李晏沉默下来。
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目光从图册移向徐青青,又再度落回纸上。
这位徐先生,两次见面,皆从容不迫,言语间透出的眼界与决断,与寻常妇人迥然不同。
恩师信中只是“故旧亲族”,却未详述其来历。
但恩师既然郑重托付,不知此人又有何过人之处……
“徐先生,”
李晏缓缓开口,“荒地买卖,本是常事。只是这片地……情况特殊。
前朝战事遗下凶名,且地力确实贫瘠。本官须提醒一句,买下容易,垦治却难。莫要投了银钱,却收不回本。”
徐青青躬身:“谢大人提醒。我们既决定落户于此,便是抱了长远经营之心。地力可改,水利可修,凶名……时日久了,自会消散。”
李晏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终于点零头:“既如此,本官便准了。”
他吩咐钱司吏,“核算地亩,拟定买卖契约。落户文书与地契,一并办理。”
“是!”钱司吏忙应下,取出算盘纸笔,开始核算起来。
李晏又看向陈明青:
“陈村长,落户文书上需写明户主、丁口、田亩数目、免税年限。你且将户籍文书取来,本官需核对明白。”
陈明青连忙解开蓝布包袱,将厚厚一叠文书双手奉上:
“户籍八十二户,丁口五百一十二人。户帖、路引皆在此,请大人过目。”
李晏接过去,一份份仔细翻阅。
这些路引文书虽边角多有磨损,墨迹却仍清晰。一家一户,老幼丁口,俱登记得明明白白。
他翻阅良久,终是抬起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动容:
“这路引上的人口……竟都健在?一个……也未曾折损?”
徐青青温声应道:“蒙老垂怜,祖宗护佑,阖族自夏初启程,一路相互扶持,跋涉千余里至此,所幸……人都还在。”
李晏轻轻放下文书,默然片刻,眼底带着深深的触动。
他上任以来,江阳县陆续也曾接收过零散的北地流民。
那些人,多是精壮结伴,或零星几家,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老幼难见不,携带齐全路引者更是凤毛麟角。
而眼前这陈家村,竟能整村迁徙,名册俱在,阖族老少,一个不缺!
千里颠沛,疫病、饥饿、盗匪、险途……哪一关不是鬼门关?
要何等坚韧的心力,何等严密的照拂,何等不屈的运气,才能将这五百余口,一个不少地带到江南?
这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他看向面前这位沉稳的徐先生,又望向一旁恭敬垂首的陈村长。
先前的不解,此刻忽然如云雾散去。
怪不得他们宁可选鬼哭湾这等地方,也执意要整村同聚,不愿拆分安置。
拥有这般凝聚力与生命力的族群,其所求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存活,而是要生根。
一丝复杂而真切的感慨,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千里路途,竟能保全至此……贵村上下同心,实在令人感佩。”
片刻后,他眼底的波澜渐平,收敛心绪,转向钱司吏时,语气已恢复如常:“核算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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