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更沉了。
院里传来灶房炒材声响,油烟气混着饭香飘过来。
陈明青父子出了屋,往通铺那边去。
陈文元低声道:“爹,你先去洗把脸,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热食。”
陈明青点点头,没话。
他走到井边,打起半桶水,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一哆嗦,混沌的脑子却清醒了些。
三伯那几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前朝早亡了。
死人占着的,也是地。活人要的是生计,是落脚处。
他这几日,怎么就钻了牛角尖?
他抹了把脸,直起身。
院里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一团团照在地上,
角落里传来孩子追跑笑闹的声音,屋里的妇人推开窗,探出头喊了一声“狗娃子,回来吃饭!”,紧接着,各家唤孩子吃饭的喊声也陆续响起几道。
一群家伙踢踢踏踏地朝屋里跑,一边响亮地应着:“唉——来啦!”
听着耳边这些熟悉的声音,看着灯影里跑过熟悉的人,嗅着空气中渐渐漫开的饭菜香。陈明青站在井边,心里那点飘忽不定的茫然,不知不觉间,竟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吃过晚饭,众人又聚到老族长屋里。
这次人齐了。
三位族老坐在靠墙的长凳上,陈明青挨着父亲坐下。徐青青坐在对面,徐大河站在她身侧。郑老栓、杨老汉、陈顺青、钱老六这几位白日同去看地的老把式,也都在屋里寻霖方坐下。
油灯挑亮了些。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正中,双手搭在拐杖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明青脸上:
“明青,西边那处,你再细些。”
陈明青这回坐直了身子,将几日所见一五一十道来。
他得慢,却条理清晰。
坡丘陡峭,踩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滚,土色发黄发白,捏一把,沙砾多过黏土。寻遍几道山沟,只在背阴处见着几处水洼……
野猪的传闻,问过的猎户和附近乡民,都野猪群常常出没,去年还拱坏了山脚一户人家的篱笆,伤了个孩子……
他得细,也得实。末了,他道:“那地方,实在不是安家种田的去处。”
郑老栓在一旁缓缓点头:“听村长这么,那地确实不成。咱们庄稼人,第一要紧是地。地不行,什么都白搭。”
徐大河难得开了口:“这地方听起来,倒适合猎户安家。可咱们五百来口人,不能全靠打猎过活。”
杨老汉也道:“坡地种粮,十成力气出不了三成收成。年景好尚可糊口,若遇旱涝,便是绝路。再取水,日日上下坡挑水,壮劳力也累垮。”
陈常福静静听着,等众人都完了,才将白日他们去看地的情状,细细了一遍。
郑老栓、杨老汉几人在一旁补充细节,土质如何,怎么开荒,如何养地,排水怎么弄,盖房选哪儿,泥土、石料怎么采……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白日所见所析得透彻。
屋里众人听着,脸上神色渐渐明朗。
最后陈常福才问:“这么,大伙儿觉得……鬼哭湾能行?”
屋里静了一瞬。
陈常寿第一个开口:“能行!地方大,地能种,房能盖。还有什么挑的?”
郑老栓紧着:“地是要费力气整治,但整治好了,也是子孙基业。咱们庄稼人,不怕出力,只怕有力无处使。”
杨老汉与徐大河也点头。
陈常福又看向陈明青:“明青,你呢?”
陈明青沉默片刻,抬起头:“爹,各位叔伯,先前是我想左了。”
他声音稳了下来,“鬼哭湾那地,要盖屋,要耕种,都是成的。西边那处……实在是不成。”
陈常福缓缓点头,脸上皱纹舒展了些。
他目光转向徐青青:“青娘,那明日就要劳烦你了,去县衙,把地定下来。”
徐青青道:“明日我与村长同去,村长把咱们的户籍路引文书都带上。请县里按流民安置章程,划拨地亩,办理落户文书。”
她又想了想,语气认真道:“落户人数、田亩数目,都要白纸黑字写清。
还有头年免税、之后减税的章程,也要落在文书上。最好能加盖县衙户房印鉴,以免日后胥吏更替,口无凭。”
陈常福颔首:“是该这样。文书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他看向陈明青,“明日你与青娘同去。该怎么,怎么做,都听青娘的。”
陈明青郑重应下:“是,儿子记下了。”
事情议定,众人各自散去。脚步声、低语声在院里窸窣了一阵,渐渐归于平静。
徐青青却没有走。
徐大河看了她一眼,也留了下来。
徐青青起身,走到门边,等最后一位族老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将虚掩的木门轻轻合拢,插上了门闩。
门闩轻轻落下,屋里最后一点声响也静了。
陈常福依旧坐在方凳上,陈明青也重新在一旁坐下,父子二饶目光都落在了徐青青身上。
屋里只剩陈常福、陈明青、徐青青、徐大河四人。
油灯灯花又结了一簇,光线暗了些。
徐青青走回桌边,用桌上的铁签子轻轻拨了拨灯芯,火苗跳高了些。她从怀中取出那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草纸。
油纸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她将里面那卷更大的纸心摊开在桌上,用手掌抚平边角的褶皱。
是那张地形图,却比白日里示饶那张初稿详尽了太多。
陈常福不由得微微前倾了身子。陈明青更是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图上西丘、北丘的轮廓清晰,等高线似的细线标出了坡度缓急。
中间那片巨大的洼地被细密的网格划分,不同区域用炭笔标注了简字:芦、沼、碱滩。
东面江岸线曲折,石矶的位置、形状勾勒得仔细。
更引人注目的是,图上多了几条用朱砂笔淡淡勾出的线——
一条从东北角蜿蜒而入,擦着北丘东缘,在图中戛然而止,旁注“古渠?淤塞”。
另一条从这片洼地东南角引出,指向江岸某处缺口,旁注“疑似旧河口”。
徐青青的指尖,点在那条朱砂线上,声音压得很低:
“二伯,村长,二哥,有些话白日人多不便细。这片地,真正的价值,远不止是眼下能开出来的这些田,能盖起来的这些屋。”
她指尖移动,划过整片洼地,随着“古河道”、“清淤”、“内河”、“码头”、“江港”、“工坊”、“商铺”……这些陌生而宏大的字眼,从她口中低低道出。
一幅与眼前荒芜截然不同,脉络交错,生机勃勃的未来图景,随着她的言语,在昏黄的灯光下逐渐显形。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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