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心齐,加之公作美,齐府与王宅这两处工地上,修复翻建进度快得惊人。
待那两根象征屋宅主心骨的大梁,先后稳稳架上正堂,主家便心满意足。
至此,也不再需要那么多劳力,只留了些抹墙铺瓦、雕花安门的精细收尾活计。
恰在此时,五沟集镇内外的情形,已悄然起了变化。
这日傍晚,黑蛋一边咬着温热的馍馍,一边压低声音对徐青青道:
“徐先生,镇南渡口那边,今儿突然多了好多生面孔的流民干活,怕是有两百多人!进度一下子快了不少。”
徐青青眉头微动:“哦?可知道来历?”
黑蛋摇摇头,脸皱着:
“打听过了,都是官府从北边新征调来的。
可怪得很,那些人刚来时,好多都蔫头耷脑,走路打晃,像是饿了很久,虚弱得很。不像是寻常征调来的……”
徐青青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知道了。你每日留心些,但莫要特意靠近,免得惹眼。”
“哎!”黑蛋重重点头,将最后一口馍馍塞进嘴里,又谢过徐先生,满足地跑开了。
不知从何时起,五沟集镇外的这条官路上,从北面过来的,从周边沙口镇、曹市集等受灾更重的地方涌来的流民,变得越来越多。
他们听闻此处有活计、有饭吃,便如逐水之萍,聚集而来。
镇外那大片原本空旷的坡地,官道两旁,乃至镇子边缘一些仍未动工翻盖的断壁残垣里,都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惶然的新面孔。
人一多,是非便多。
有那等不知深浅的无赖人,看着陈家村营地占据的这片坡地,打理得齐整,地势又高。
便试探着,想挤进来,甚至想直接强占旁人费了力气才平整出来的歇脚处。
都无需徐青青或徐大河出面。
一旦值守的汉子瞧见有陌生面孔出现在坡地边缘,鬼鬼祟祟的探头张望,就会立即强势的向前踏出数步。
随即亮出手中磨得雪亮的柴刀或削尖的硬木棍,眼神冷硬凶狠,一言不发地扫过去。
那些欺软怕硬,意在试探的流民,便讪讪地退了回去,转而到更远处,寻些犄角旮旯容身。
镇上也开始不太平了。
偷摸抢夺、争执斗殴时有发生。
白日里,常有那手脚不干净的,翻进别人家的篱笆院,扯走几把才长成的菜蔬,或摸走檐下晾晒的衣物,菜干。遇到没人在家的,还要偷粮偷钱。
夜里,鸡舍鸭棚边也总响起些不寻常的动静。
更有那乞讨的流民,为争抢善心人偶施的半碗残羹,几枚铜子,便当街扭打作一团,拳脚相加,恶语相向,引得路人都不得不仓皇躲避。
里正与镇中尚能主事的几家大户,关起门来商议了半日,个个眉头紧锁。
不出两日,一支由各家健仆,伙计,佃户中抽调的青壮组成的乡勇队伍,便仓促拉了起来。
人手一根结实的硬木棍,被安排到几条主要街巷,日夜巡逻,不敢松懈。
人如潮水价如草,一个工钱半升米,这就是现在的人力行情。
随着零散流民的大量涌入,镇上雇饶工钱也在一路往下掉,跌得让人心惊。
普通出力的活计,从最初的二十文一日,掉到十五文、十二文,如今竟有跌至七八文的。
有些走投无路的流民,甚至只求主家能管两顿饱饭,便肯出死力气。
镇南渡口那边,更是早早就以“管饭”的优厚条件,招揽了大批廉价劳力,一时间挑土运石,号子声倒是震响,进度推得飞快。
待齐府、王家的工相继停了,运料的活计也因砖木石料陆续齐备而日渐稀少。
不过,钱老六木工队的活计,仍然堆积着不少,不少人也转头去木工队那边帮忙。
陈家村的村民们并无多少惶急。
这些时日的辛苦劳作,已让各家各户的钱袋,都实实在在地沉了起来。
夜里躺下,手探进怀里摸摸那硬邦邦的一串,或是听着家人将铜钱心收好的轻响,心里便有磷。
队伍里的车辆,看着又空出了不少。
主要是在五沟集停留的这些,虽主家管了一顿饭食,可各家灶头每日早晚的开销,到底还是耗去了一些存粮。
不过,多亏了早先那伙水匪“仗义”贡献的百石粮食,陈家村的粮袋依然充实,远未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以至陈明青每每打开油布,借着光清点那些依然鼓胀的麻袋时,仍会忍不住抬手抹一把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下暗叹自己当初的短视与侥幸。
若没有青娘当机立断……他摇摇头,将后半句带着后怕的唏嘘用力咽回肚里,只将那庆幸化作眼底更深的信服。
陈家村营地中,众人已纷纷开始归整行装。聚在一处闲谈时,也是如何继续赶路。
这日,族长、几位族老、村长陈明青、徐青青并徐大河与一众队长聚在一处,商议具体启程的事宜。
一直沉默听着众人议论的族老陈常寿,忽然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眼下……可是八月十五了。不如……过了这个节再走?”
话音落下,四下里静了静。
随即,不知谁先“哎呀”了一声。
大伙儿这才恍然惊觉,竟已离开故乡,颠沛辗转了数月之久,几乎忘了时节。
乡愁……早已沉在心底深处,似乎已经薄了,淡了。
回首望去,来时路早已湮没在尘土飞扬、晨昏不辨的漫长逃荒路上,模糊得只剩一个名为“陈家村”的遥远念想。
可当目光收回,环顾四周,营地里一张张被日头晒黑、被风吹糙的脸,依然清晰,亲牵
族长、族老、村长、各家当家的、各屋里的妇人、满地跑的娃儿……从头数到尾,大家竟是一个也没少!
这股后知后觉的发现,让许多人心里先是一空,随即又被一种踏实而温热的庆幸填满了。
“对!过了中秋再走!”陈明青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松快笑容,“咱们也该好生过个节!”
“是该过个节!”
“团圆节,咱们大伙儿在一处,就是团圆!”
这提议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便得到了所有饶真心赞同。
一时间,久违的,那股只属于太平年月的,对于节日的期盼,在营地里悄悄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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