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营地,带来远处篝火的暖意和各家饭菜混杂的香气。
徐青青将潘大夫祖孙俩,让到自家车架旁一处稍平整的地方,找了块旧毡子垫上,请二人坐下。
又温声对大丫道:“大丫,给潘大夫和连翘倒碗温水来。”
大丫如梦初醒,连忙放下碗,应了一声,动作却有些慌,险些碰倒了旁边的木盆。
她稳住心神,很快用干净陶碗端了两碗温水过来,轻轻放在潘婆子和连翘面前。然后垂手站到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徐青青招呼大丫,二人随后也在旧毡子上坐下。
她看向潘婆子,目光清正,语气温和却郑重:
“潘大夫医术精湛,仁心仁术,这一路行来,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您愿意教导后辈,是善举,也是大丫的机缘。”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看着呼吸已明显急促起来的大丫,语气转为认真:
“大丫,你自己如何想?学医,不是轻松事,需耐得住枯燥,吃得了辛苦,更要有一份济人之心。”
大丫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
她松开捏着衣角的手,在粗布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汗渍,站起身来。
先朝着徐青青,又转向潘婆子,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再抬起头时,脸上激动的红晕未褪,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
“徐先生,潘大夫,我……我愿意学。”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却越来越稳:
“我不怕苦,也不怕枯燥。能像您们一样,认得好多药草,能帮人减轻病痛……我觉得,那是顶好顶好的事。我想学。”
潘婆子闻言,眼眶骤然一红,连忙偏过头去,用袖子极快地拭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露出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些光彩的笑容,连那常因生计与孤苦,而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徐青青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她看向潘婆子,郑重地点零头:
“既是大丫自己愿意,潘大夫又有此心,这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陈家村的幸事。往后,便有劳潘大夫费心教导了。”
她随即起身,让文远去请族长陈常福、几位族老,以及村长陈明青、徐大河和各队队长过来。
不多时,陈家村最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者与村里的核心人员,便齐聚在徐青青家歇脚处的空地上。
听闻此事,皆是惊讶,随即纷纷露出欣慰之色。
族长陈常福捻着胡须,连连点头:
“好事,大好事!潘大夫医术高明,有真本事。大丫能得此机缘,是她的福分,也是咱们村的光彩。这拜师之礼,不可轻忽。”
当下,众人便依着古礼,简单却郑重地布置起来。
营地中央燃起一堆更旺的篝火,权作明堂。
徐青青早备下了一份拜师礼。
一对簇新的厚底布鞋,一匹结实耐用的青细布,外加一封用红纸包着的六百文“束修”之礼,取“六六大顺”的吉兆。
潘婆子也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的半旧葛布衣衫,坐在徐青青搬来的一张方凳上。
大丫也被高兰安排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抿过。
她在众人注视下,走到潘婆子面前,双膝跪下,双手高举徐青青备好的礼盘,声音清亮:
“弟子陈大丫,今日拜潘大夫为师,愿执弟子礼,专心学艺,恪守医德,请师傅接纳。”
潘婆子双手微颤,接过礼盘,交给身旁的连翘捧着。
她俯身,双手扶起大丫,眼中水光闪烁,声音哽咽却满是欢喜:
“好,好孩子,快起来。师傅……师傅一定好好教你。”
礼成,众人纷纷道贺。
徐青青又请潘婆子为徒弟取个大名。
潘婆子沉吟片刻,眼中闪着温和的光:
“医者仁心,亦需慧眼明辨。草木之中,蕙兰清雅,其质芬芳,亦能入药,怡人心神。不若……就疆蕙兰’,如何?”
徐青青微笑颔首:“蕙质兰心,好名字。”她看向大丫,“你可喜欢?”
大丫——陈蕙兰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喜欢!谢谢师傅赐名!”
徐青青又正色对陈蕙兰,亦是与在场众人听: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已行过拜师礼,你便是潘大夫正式的衣钵弟子。
往后随师学艺,不仅要勤勉刻苦,更需谨记师恩。
待他日学成,奉养师傅年,照料连翘周全,便是你应尽之责。你可能做到?”
陈蕙兰收敛笑容,神色无比郑重,再次向着潘婆子深深一拜:
“弟子陈蕙兰,铭记先生教诲,定当勤勉学艺,奉养师傅,爱护师妹,绝不敢忘。”
潘婆子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却是笑着将陈蕙兰扶起,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郑
仪式既毕,夜色已深。
徐青青便道:“既成了一家人,便没有让师傅再独自宿在外头的道理。”
她当即安排,让人帮着潘大夫与连翘,当晚就将行李家当搬进营地,在靠近徐家歇息处的空位安置下来。
营地外围,坡上那些一直跟随的流民乡民,远远瞧见潘婆子祖孙俩,背着简单行李,被陈家村人热情地接进中间的营地内安置,眼中都不由流露出复杂的羡慕。
有韧声叹道:
“瞧瞧,连潘婆子这样老的老、的的祖孙俩,都稳稳靠上去了……跟着他们,是真有指望。”
“谁不是呢?有活路,有倚靠,病了有人治,老了……怕也有人管。”
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向往,又带着几分自怜的唏嘘。
这几句低语,混在渐起的夜风里,飘飘忽忽,落到了一旁。
已裹着薄毡躺下的牛叔,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那条近来似乎松快了些的跛腿,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潘婆子能凭着一手医术住进营地。他这条腿若能治好几分,凭着这身祖传的打铁手艺,是不是,也真能盼着点儿什么?
不远处,黑蛋蜷在火堆边,望向营地中央那盏新添的灯火,又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那双机灵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渴望的光。
篝火渐渐熄灭,营地重归宁静。
这一夜,许多饶睡梦中,似乎都多了一缕淡淡的、属于草药的清苦香气,混合着希望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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