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的目光在营地中扫过,略一停留,扬声点了两人:“癞子,川,随我走一趟。”
陈癞子正蹲在自家泥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火。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哎!”地应了一声,麻利起身。
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先揉了揉儿子牛娃细软的头发,大声道:“爹去办正事了,听奶奶和娘的话。”
完又得意的咧开嘴,左右转身,看看周边村民羡慕的眼神,与老娘媳妇都交待了一声,挺起腰杆,轻快地往营地中央窜去。
郑川几乎同时从巡值的队伍里跑出来,脸上隐隐带着被点中的自豪。
两人都没多问,默契地各取了一支火把,默默跟在了徐青青身后。
三人下了坡,此时光将散,前方镇子的轮廓在余晖中更显庞大寂寥。
他们先穿镇往南,迅速朝浍河岸边行去。
尚未走近,一股混合着泥腥和腐败水草的味道便随风飘来。
越到近前,视野豁然开阔。
此处河道,竟比他们在涡河北岸时见过的河面,还要宽上一倍有余。
渡口昔日的规模依稀可辨,但如今已被洪水彻底破坏。
原本伸向河心的长长栈桥,现在十不存一,只余靠近岸边的短短一截,断裂处木茬参差。
零星的几根木桩歪斜地插在泥水里,勉强标示着曾经的位置。
水面上,破碎的栈板、散裂的箩筐、缠绕成团的牵绳,随着水流沉沉浮浮。
洪水褪去后,岸坡上留下了厚厚的淤泥,几乎将原本的石砌驳岸完全掩埋。
淤泥表面,各种被冲积而来的杂物半埋半露。
破烂的家具、变形的铁桶、甚至还有半边歪倒的碾盘。
新翻出的黄褐岸土与黑泥混杂,上面留着深深的、层层叠叠的水线痕迹。
郑川眼尖,指着岸边淤泥里半埋的东西低声道:“徐先生,您看……像是柜子,还迎…”他没下去,那露出一角的白色,分明是某种牲畜的骨头。
陈癞子踮着脚,灵巧地往前凑了半步,眯起眼仔细打量。
近岸处,破损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被撕扯成缕的篷帆……堆积成山。
他又抬头望了望眼前这宽阔河面上,那看似平缓,实则暗流涌动的浑浊河水,咂了咂嘴:
“这地方……气派是真气派,烂也是真破烂。”
“要在这儿干活,一旦上头再来水,一般人可跑不脱。这烂泥地滑不溜秋,得像我这样腿脚的才成。”
一旁的郑川飞快地瞥了癞子哥一眼,嘴唇动了动,忍住没话。
徐青青默默看着宽阔的河面,又将岸边的地势、水情、堆积的障碍物一一看在眼里。
重建渡口,绝非易事,危险也确实最大。
若公不作美,此处便是绝地。
心中对此处的风险有了判断,她不再停留,转身道:“去镇东看看。”
三人离开,转向镇子东头行去。
齐府的大宅很好找,高耸的残破院墙,在周边低矮的民房中很是突兀。
粉白的照壁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精美的砖雕。
院墙倒了大片,透过豁口,能看见里头重重叠叠的青砖瓦房屋顶,虽多数还撑着,但靠近南边的正堂和一片游廊已然坍塌,精美的雕花梁柱折断在瓦砾堆里,看着很是扎眼。
陈癞子扒着院墙的豁口,探进半个脑袋,仔细往里瞅。
“嘿,正经的青砖到顶,瓦片也是好货色。”
他咂摸着嘴,声音压得低,“塌得也狠,这清理完再起,没百十号壮劳力,磨到入冬也弄不完。”
他以前游手好闲,镇里村外谁家起屋、谁家上梁,但凡有点动静,他总能寻着味儿凑上前。
活儿是不干的,吉祥话却能上一箩筐,混顿饭吃。
顺便把那垒墙的、上梁的、添瓦的讲究,有一眼没一眼地,也记了不少。
如今这点“见识”出来,也颇有些章法。
郑川则更留意那些堆放的木料砖石,默默在心里记着数。
等他们折到镇中主街时,已彻底擦黑。
长街两侧,店铺门楼大多损毁,招牌歪斜,好些屋顶开了窗,露出后面暗沉的空。
整条街面,仅有几处屋舍看着还算完整,但墙根处有深色的水渍和裂缝,在暮色中摇摇欲坠。
“那掌柜的铺面……是哪几家?”
郑川声嘀咕,目光在那些破损程度不一的店铺门脸上来回辨认,试图找出哪家有动工的迹象。
徐青青没有言语,只缓步走着,将街道的宽度、两旁建筑的状况默默记下。
空气中除了尘灰味,还隐约飘来远处人家修补房屋的敲打声,沉闷而断续。
默默走完这一圈,心中大致有了计较,徐青青这才转身:“回吧。”
三人很快返回营地。
坡上,篝火已然燃旺,跳动的火光将一张张等待的脸庞映得发亮。
陈明青已问过一圈,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低声急道:
“问过了,村里大半青壮,还有不少能干重活的妇人,都想接这活儿。粮食一见少,大伙儿心里慌得没底。只是……”
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声音更低了,“安全最要紧,工钱也得落到实处。孙地主家那事,我可是吃了教训了。”
徐青青在火堆旁坐下,接过文远默默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缓声道:“三处地方,我们都看了个大概。”
她放下碗,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
“工程量都不。镇上目之所及,几乎所有的房屋,都需修补或重建,本地人是自家房子都修不过来,附近的农户又正忙着抢种救命粮食。无让希”
陈明青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怪不得他们急着招揽流民……那明日,咱们如何应对?”
“明日来招工的,只怕比今晚更多。”
徐青青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洞悉局面的淡然,“人多,我们便有挑选的余地。”
她略作停顿,“先这三处,渡口最险,紧贴河岸。眼下水是退了,可一旦上游有雨,河水暴涨,便是进退无路的险地。
齐府宅院和镇中店铺,皆在岸上高地,房屋倒塌的风险固然存在,但只要谨慎避开危墙,留意脚下,危险可控。”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
“想去,校但还是老规矩:其一,以队为伍,同去同回,不许落单;其二,工钱必须日结;其三,若觉情形不对,立刻撤回,不得贪那工钱饭食。”
众人听着,纷纷点头。有了章程,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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