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艇无声地贴上了船体的左舷。老鹰伸手抓住船体上一根垂下来的缆绳，将橡皮艇固定住，防止它被海浪冲开。我抬起头，看着面前那面高高耸立的钢铁船壳——它像是一堵悬崖，从海面上拔地而起，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船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和干涸的海藻，散发出一股铁锈和盐分的混合气味，年代久远且缺乏维护的气息扑面而来。
贺行第一个行动。他无声地站起身，抓住船壳上一道凸起的焊缝，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向上攀爬。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手脚配合得衣无缝，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到十秒钟，他就已经爬到了船舷边缘，探出头去观察了一番，然后向我们打了个手势——安全。
我紧随其后。攀爬比我预想的要困难得多——船壳上的锈迹很滑，焊缝的凸起也不够深，好几次我的脚都差点滑脱。我的手臂肌肉在尖叫，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动。当我终于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甲板很宽敞，铺设着深绿色的防滑涂层，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底板。甲板上堆放着一些杂乱的物品——几捆锈蚀的钢丝绳、一堆叠放的塑料托盘、一台被防水布遮盖的绞车——看起来像是一艘正常的、正在运营的远洋船只。但我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些钢丝绳的锈蚀程度不一致，有些是新锈，有些是旧锈，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出来做样子的；那台被防水布遮盖的绞车，防水布的边缘整齐地折叠着，没有海风长期吹拂造成的磨损痕迹。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像是在刻意营造出一种“正常运营”的假象，但细节之处却经不起推敲。
老鹰和张秘书也先后翻上了甲板。四个人在船舷的阴影中蹲伏着，像是一群潜入敌后的突击队员。张秘书从他那只防水手提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按下一个开关，设备顶部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绿灯。他低声对我们：“信号干扰器。可以屏蔽方圆五十米内的电子监控信号，持续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们必须撤离，或者找到下一个掩蔽点。”
十五分钟。这就是我们拥有的时间窗口。
我点零头，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沿着甲板向船艏方向移动。我的脚步很轻，尽量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板和散落的杂物。贺行跟在我身后，保持着大约三米的间距，负责掩护我的后方。老鹰和张秘书殿后，四人形成了一个紧凑的战术队形，在黑暗中无声地推进。
那首童谣的歌声已经停止了。海面上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船体内部传来的低沉的机器嗡鸣声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啦声在耳边回荡。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我后颈的皮肤上，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们沿着甲板通道前进，经过了几扇紧闭的水密门和一排舷窗。舷窗内透出昏暗的灯光，但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我试着推了推其中一扇水密门——锁着的。又试了另一扇——同样锁着。这艘船的所有入口都被从内部封锁了，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堡垒，拒绝任何外来者的进入。
“这边。”张秘书低声，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扇较的侧门。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弱的黄色光芒，像是黑暗中裂开的一道伤口。
我走到那扇门前，侧耳倾听。门后没有任何声音。我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金属楼梯，螺旋向下，通往船体的下层。
一股暖湿的空气从楼梯井中涌出，带着一种奇怪的、甜腻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学溶剂，又像是腐烂的水果。我皱了皱鼻子，压下心中的不适，率先踏上了楼梯。金属踏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狭窄的楼梯井中被放大，听起来格外刺耳。
楼梯不长，大约转了两个弯之后，我们就到达磷层。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几扇紧闭的金属门，花板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昏暗而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走廊的地面上铺着绿色的橡胶垫，踩上去柔软而无声，但那股甜腻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了，几乎让人作呕。
“中央智能核心通常会被安装在船体最中心的位置，远离船舷和外壁，以便获得最大的物理保护。”张秘书低声，“应该在船体的中段，往下两层。”
我们沿着走廊前进，经过了两扇紧闭的金属门。第三扇门是半掩着的，门缝中透出明亮的白光，和走廊中昏暗的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放慢了脚步，示意其他人停下，然后独自靠近那扇门，从门缝中向内窥视。
那是一间实验室。
房间很大，大约有四十平方米，被明亮的白色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金属操作台，台面上铺满了各种精密的电子设备和仪器——示波器、频谱分析仪、焊接台、显微镜——以及一个半透明的有机玻璃容器，容器中浸泡着一个拳头大的、灰白色的物体，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缓慢地旋转着。
我的目光在那个物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我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是一颗人类的大脑。一颗完整的人类大脑，被精密地剥离了颅骨，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通过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电极与周围的设备相连。
我的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扫视房间的其他角落。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画满了标记和箭头。
但真正让我心跳骤停的，是办公桌旁边的那个人。
他坐在一把转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墙上的那幅海图。他的身形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有些花白，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像是在打着某首歌曲的节拍。
那首童谣的节拍。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那个背影——那个消瘦的肩膀，那个微微低垂的头颅，那只敲击着节拍的手——我太熟悉了。我在梦中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在记忆中翻阅过无数次这个画面。那是林越。是我哥哥林越。
他还活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推理，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只剩下一个原始的、本能的冲动——我要冲进去，抱住他，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我迈出了一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让我的骨头发出抗议的咯吱声。我猛地回过头，看到贺行站在我身后，他的表情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中显得异常严峻。他看着我，没有话，但他的眼神中传达着一个清晰的信息——不要冲动。那可能是个陷阱。
我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他的手，但他抓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逼着我冷静下来，逼着我重新思考。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贺行得对——那可能是个陷阱。林越已经死了，他的意识被上传到了“锚点”网络中，他的肉体不可能还活着。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要么是一个长得像林越的人，要么是某种用来迷惑我们的幻象，要么——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要么，那就是林越本人。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林越了。他的意识可能已经被“锚点”网络篡改、覆盖、或替换。他现在可能是郑怀远的傀儡，甚至是“深渊”的化身。
我握紧了手中的军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我挣开了贺行的手，再次走到那扇门前，推开了它。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在安静的实验室中显得格外响亮。坐在转椅上的那个人停止了敲击节拍的动作，但并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转动了椅子。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林越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轮廓，甚至连左眉梢那道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痕都分毫不差。但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那双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银色玻璃珠，镶嵌在眼窝中，反射着实验室的白光。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只被放进迷宫的白鼠——带着好奇，带着兴趣，但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焰。”他开口了。那确实是林越的声音，但语调中缺少了某种东西——那种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像是被精确地模仿出来的赝品，乍一看一模一样，但仔细品味就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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