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走过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节响了一声。她放下手,歪头看他。
“校长走了?”
“嗯。”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师姐。”
诺诺看着他。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诺诺一拳打在他后脑上。不重。路明非往前踉跄一步,扶着墙回头。
“李嘉图。”诺诺。“你被赫尔佐格打傻了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
“你从卡塞尔跑到日本。进了那个鬼地方。把赫尔佐格解决了。你活着回来了。”诺诺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让校长给你发个奖状?”
路明非没话。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我什么都没做。”他。“从头到尾。都是别人在打。楚师兄。东方师兄。校长。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诺诺。“你看着,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都——”
“然后你就把你那条命交出去了。”诺诺打断他。“你想干什么?跟赫尔佐格同归于尽?你以为我不知道?”
路明非不话了。
诺诺把红头发往后甩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校长给你假了?”
“嗯。”
“歇着。别回卡塞尔。”她。“楚子航有人管。蛇岐八家那些破事也轮不到你操心。找个地方。吃好睡好。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路明非看着她。
“师姐。”
“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诺诺看了他一眼。她把目光移开,看窗外。窗外是东京的空。很远的地方有树林。一排一排的。
“路过。”
“路过日本。”
“路过东京。”诺诺。“不行吗。”
路明非没接话。诺诺转过身来,看着他。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拍完了,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走了。”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红头发在灯下闪了一下。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李嘉图。”
“嗯。”
“你没那么没用。”
脚步声在楼梯间越来越远。
路明非靠在墙上。慢慢坐下来。头靠在膝盖上。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灯管又闪了一下。
他想起台上。以前在台上也这样坐过。那时候他总觉得旁边有人。有人在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跟他讨价还价。烦得要命。现在没有了。那个位置空着。空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樱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很轻。蹑手蹑脚的。但那只猫太胖,踩在地板上还是响。路明非抬起头。
芬格尔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被发现之后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一声,走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肩膀一颠一颠的。
“哟。醒了啊。”
路明非看着他。
芬格尔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很窄。两个人挤着。他身上有泡面味。还有一种火车上过夜的味道。他大概赶了很久的路。
“楼梯真难爬。”芬格尔。“四层。我爬了四层。”
“你才二十几。”
“心理年龄。”芬格尔摆摆手。“你不懂。经历得多了,人就老了。”
他坐了一会儿。往路明非那边凑了凑。
“哎。刚才那个。”
“哪个。”
“就那个。”胳膊肘捅他。“红头发的。诺诺。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
“没聊什么她拍你肩膀。”芬格尔。“我看见了。她拍你肩膀了。她这个人。啥时候这么随便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楼下看着?”
“我那是关心你。”芬格尔理直气壮。“你从那个鬼地方回来。我能不关心吗。师兄的关怀。长辈的温暖。”
“你刚才还你是老骨头。”
“两回事。”芬格尔又凑近了一点。“真的。她什么了。”
“让我好好休息。”
“就这?”
“就这。”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没劲。你这人。一点八卦精神都没樱人家大老远跑日本来。你就不能往深处想想。”
“她了。路过。”
“路过。”芬格尔重复了一遍。仰着头,看花板。灯管闪了一下。“行吧。你路过就路过。”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递过来。
“吃吗。”
路明非拿了一片。烧烤味的。很咸。
芬格尔自己也拿了一片。嚼得咔嚓咔嚓响。嚼了半,忽然了一句:“你眼睛都是直的。跟丢了魂似的。我在楼下看了你半。”
路明非没接话。
芬格尔也没再话。两个人挤在窄窄的走廊里。灯管一闪一闪的。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在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路明非嚼着薯片。很咸。很脆。他想起来他一没吃东西了。他又拿了一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很短。芬格尔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哟。”
路明非站起来,往窗户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樱井七海站在车旁边,抬起头,朝他点零头。然后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
“找你的。”芬格尔。把薯片袋子收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渣。“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
“我刚来。”芬格尔。“我歇会儿。这地板挺凉快的。”
路明非下楼。推开旅馆的门。夜风灌进来。比走廊里凉。樱井七海站在车旁。头发扎在脑后,戴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
“路君。”她。“源稚生大家长找你。”
路明非看着她。
“他醒了。”樱井七海。“今一直在处理善后。刚刚抽出时间。让我来接你。”
源稚生。大家长。路明非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应该是唯一能撑起来的人了。他想起源稚生以前的样子。执行局的少主。穿黑风衣。叼着烟。冷着一张脸。现在他是大家长了。不知道他抽烟的时候会不会还那么冷。
“他怎么样。”
樱井七海想了想。“很忙。”
就两个字。
路明非走到车边。樱井七海拉开门。他坐进去。座椅很软。真皮的。车里有淡淡的香味。某种花香。很淡。引擎发动了。车里的空调开得刚好。不冷不热。
车开出巷。东京的夜从窗外流过去。便利店的白灯。货架前面有个人在挑东西。居酒屋的红灯笼。帘子掀开一角,有人在笑。声音很短,被风吹散了。一座神社的鸟居。石阶上蹲着一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桥上有个人走过。影子被灯拉得很长。长得不像话。
路明非看着。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岛上。白色的碎片沉下去。海面合拢。亮了。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疼了。就像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撤。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凉的。带着东京夜晚的味道。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汽车尾气。拉面汤。某种花。还有一点海水的咸。
他靠在座椅上。车在开。路在往后退。外面的建筑成片成片的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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