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落带着两个人往东京湾方向走,脚步很快,不答话。
下水道里又黑又冷,污水没过脚踝。樱跟在白大褂身后,一手被他牵着,一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他的袖子破了,血从里面渗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血色。凉的,粘的。
她没话,把手按上去,按得很轻,以为这样就能堵住。白大褂低头看了一眼,没躲,任她捂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没事。走你的。”
她没松手。走了两步,白大褂的步子慢下来,让她的胳膊不用伸得那么长。
东方落走在最前面,黑衣湿透,贴着背,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露出来。樱偶尔抬头,看他的背影,腰背挺得笔直。
“还有多远?”白大褂问。
“两公里。到了泵站再歇。”东方落头也不回,“你们到底什么来头,现在能了?”
“神之匣的研究员。”
“刚才在雨里,你连名字都不肯报。这会儿倒是痛快了。”
“刚才你也没肯带我们走。”
东方落没接话。又走出一段,身后的动静远下去,他才开口:“她呢?”
“我妹妹。”
“你妹妹的眼睛有古怪。”东方落,“冰蓝的。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
白大褂没接话。
“你不适合撒谎。”东方落。
“她叫山本樱。”白大褂的话音低下去,“别的,我现在不了。”
“什么时候能?”
“到了安全的地方。”白大褂,“或者,等到我走不聊时候。”
水面忽然深了一截。樱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她的胳膊。东方落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弯着腰,手没收回去,等她站稳。
她抬头看他。雨水从他发梢往下滴,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应急灯的光。他没话,手还伸在那儿。
她看着那只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没人拉她,是她自己握上去的。
东方落没动。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细,瘦,握得用力。他没抽开,任她握着,等她站稳,才轻轻把手抽回来。抽回来之前,他的拇指在她腕侧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白大褂站在几步外看着,没话。他看着那只主动握上去的手,喉结动了一下,没开口。
“走吧。”东方落转身往前。樱跟上去,走在两人中间。
废弃泵站。中央一口干涸的蓄水池,四周铁制通道锈迹斑斑。雨水从花板的裂缝渗进来,在地面汇成浅浅的水洼。
东方落检查了一圈,让两人躲在蓄水池后面的角落里,自己站在通道口。
“追兵暂时没跟上来。”他,“但躲不了太久。般若的嗅觉比猎犬还灵。”
“般若?”白大褂看着他。
“鬼众队长。风魔次郎的直属追杀部队。”东方落也看了他一眼,“你从神之匣出来的,应该比我清楚。”
白大褂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用纸包着,只有一块。他把纸拆开,看了看,掰成两半。他比了比大,把大的那半递给樱。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一半上。
“我不太爱吃甜的。”他。
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碎屑掉在毛毯上,她用指尖一粒一粒拈起来,放回嘴里。吃完了自己那半,她看着手里最后剩下的一块,又掰成两半,的那半递回给白大褂。
白大褂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半块。他没接,过了两秒,把她的手轻轻推回去。
“你吃。”他,“我不饿。”
她摇头,把那半块塞进他手心。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的。然后她低头,把掉在毛毯上的碎屑又拈起来吃了。
白大褂看着手心里那半块饼干,很久没动。他把它用纸重新包好,收进口袋。那块饼干他一直没吃。
东方落靠在管道上,看着她吃,忽然问:“你妹妹?”
“对。”
“言灵?”
“霜寒。低阶冰系。”
东方落没作声。他看看那姑娘,又看看白大褂,那眼神白大褂读得懂,就一句话:你在撒谎。
“神之匣里,养不出低阶的东西。”东方落。
“她是例外。”
“是吗。”
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干干净净,里头没藏东西,也没话要。东方落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没再问。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那道漏雨的裂缝和角落之间。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在空旷的泵站里格外清晰。
东方落站直身体,右手按上枪柄。“来了。至少三个。”
白大褂站起来,把樱拉到身后。
“般若?”他问。
“不管是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暗里有人话:“零号。风魔大人让你回去。”
般若从管道的阴影里走出来,戴着般若面具,黑发束成高马尾。身后跟着两个影武者,改造过的身体,灯光底下皮肤泛着一层死白。
“如果有人碍事。”般若停了一下,“格杀勿论。”
东方落的手指扣上扳机。
“你挡不住她。”白大褂凑近半步,话又低又快,“般若是A级,言灵阴雷。两个影武者是半死胎,不怕疼。”
“知道。”东方落,“带她走。我拖住他们。”
白大褂看着他,没动。
“走!”东方落不看他,“东侧通道,出去别回头。”
白大褂咬了咬牙,拉起樱的手。
樱被拽着往东侧通道跑。跑出几步,她挣开白大褂的手,转身跑回去。东方落背对着她,枪口指着通道口,听见脚步声回头。
樱踮起脚,把毛毯解下来,披在他肩上。动作很笨,毛毯半搭在他肩上,摇摇晃晃。她伸手,把滑下来的那一边往上拽了拽,拽平整。
“会冷。”她。
东方落站在原地,枪还举着。他出入枪林弹雨这些年,什么没接过。伤,钱,命,都收过。头一回收到一条毛毯。他想句谢了,张了张嘴,没出口。毛毯上带着她的体温,是暖的。他握着枪的手,指尖松了松。
樱转身,跑回白大褂身边,被他拉着钻进东侧通道。跑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东方落还站在原地,肩上搭着那条毛毯,枪口对着通道口,没再看她。
东方落低头看那条毛毯,两秒,扯下来,叠好,塞进战术背包,拉链拉上,转身面对通道口。
般若看着他,面具下像是笑了一下。“修罗。”
管道上方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从花板上跳下来,挡在东方落面前。脸上全是改造留下的疤,目光呆滞,两条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
“你处理他。”般若,“我去追零号。”
她转身追向东侧通道。东方落的言灵开了。
“言灵·刹那。”
世界在他眼里慢下来。修罗的拳头砸过来,他侧身,拳风擦着耳朵过去。
第三拳闪开,第四拳闪开。第五拳,匕首扎进修罗肋下。第六拳,东方落的肩膀挨了一下。
修罗的言灵鬼胜还在涨,肌肉变硬,出拳变快。
刹那撑不了几秒。东方落呼吸开始急了,视线里通道口那盏灯变成了两盏,又合回一盏。他逼退修罗两步,转身冲进东侧通道。
般若已经追进去了。那姑娘跑不快,他得先一步赶到。伤口在肩上撕开,血顺着胳膊甩了一路,他顾不上。
东侧通道。白大褂拉着樱在黑暗里狂奔。
跑了不知道多远,前面亮起来,一个出口,通向地面。白大褂拉着她要冲出去,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响,像踩在水里。
他停下来,回头。黑暗里那条影子越来越近。
他挡在樱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又握住她的手,把那东西包进去,手指合拢:“拿着。别丢了。”
樱低头看。银质的表壳,磨得很旧,表盘上刻着两个字,她不认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再没动过。表壳还带着他的体温,是热的。
“是什么?”
“是你要记住的东西。”白大褂蹲下来,和她平齐。他话很快,像在赶什么,“记住,你叫山本樱。你有个哥哥,叫山本相如。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这么。”
“那你呢?”樱问,“你不跟我走吗?”
白大褂看着她。她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笑。这回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他抬手,把她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边沿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哥哥要走了。”他,“他会带你走。你只管跟着他。”
“哥哥要去哪儿?”
白大褂停了一下:“去很远的地方。”
他把她抓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拉开,没用力。她没有松,他也没掰,就那么一根一根,等她自己松开。最后他握了握她的手,像是把什么交接出去,然后放开。
“跑。”他,“往亮的地方跑。别回头。”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黑暗里。
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消失在黑暗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凉的。可她刚才还觉得它热过。
她忽然冲着那片黑暗喊:“哥哥!”
黑暗里,那个身影停住了。
没回头。过了很久,久到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然后那片白继续往前走,走进黑暗深处。
般若的声音从更深处传出来:“零号。你逃不掉的。”
白大褂跟着:“她不会回去的。”
停了一拍。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那个地方了。”
樱迈开腿,往出口跑。跑出几步,她停下,回头看。
通道深处,一点白光亮起来。般若抬起手,电弧在指尖聚拢,越跳越亮。那道光没照向白大褂,越过他,指向出口,指向她。
白大褂没有躲。他侧过身,朝着那道光的来路,横跨一步,站定。
白光炸开。
樱看见那片白被光吞进去,再没露出来。光熄了,黑暗里什么声都没有了。连水滴滴下来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出口的光里,看着通道深处,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东方落站在通道口,浑身是血,半边肩膀的布料撕开了,露出底下的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他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怀表上,又抬起来。他没问,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抖开,披回她肩上,拉紧两边,在她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动作生疏,绑了两回才绑好。
“你哥哥呢?”
樱不回答。她看着他,手里那只怀表,她一直没松开。毛毯压着她的肩膀,是暖的。
远处,一声惊雷滚过东京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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