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书,埋葬一位十八岁的少年,他活在过去,葬在现在,墓碑朝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明。
(脑子寄存处)
东京,新宿,凌晨两点。雨下了一整夜。
东方落站在台上,火机打了好几下,烟刚亮就灭了。他骂了一句,把烟扔进雨里,低头看手机。
诺玛的加密频道,一条新指令。
“专员东方落,任务代号‘雪崩’。蛇岐八家下属研究设施‘神之匣’近日异常,疑有重要目标外流。进入东京,确认异常源头,评估威胁等级。若遭遇蛇岐八家武装人员,避免正面冲突,优先撤离。东京湾方向监测到不明低频声呐信号,来源待确认。如有发现,一并上报。”
祝你好运。
好运。诺玛头一回在指令里写这俩字。
他翻过台边缘,落下去,影子融进雨幕。
地下五十米,灯管常年亮着,分不清白黑夜。
山本相如在观察窗外面站了很久。
玻璃另一侧,女孩抱着膝盖缩在培养舱的角落里,银白色长发在冰蓝色的液体里散开,铺了满满一层。
下午的命令。封存销毁。四个字,他看了三遍。
档案他翻过很多次。实验体编号零号。父系基因来源,风魔次郎。母系基因来源,S级混血种,提供者不明。摄入龙族基因后出现极端排异反应,曾三次停止心跳。
这件白大褂他穿了这么多年,看着她从培养舱里长出来,头发从寸把长到拖地,眼睛第一次睁开。
走廊尽头,风魔家的人还有不到一个时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舱盖,也能打开侧廊的门。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舱盖抬起来,冷雾涌了他一身。
他伸手进去,把她抱出来。她浑身湿透,营养液顺着银白色的长发往下淌。她贴着他的胸膛,身体又轻又软,冷得他手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别开眼,扯了旁边的厚毛毯裹住她。毛毯裹上去,她在他怀里缩了一下,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旁边有个年轻研究员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完就低下了头,脖子根红了一片,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抓住了自己的裤缝。
山本相如转过头,盯着他。那研究员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拿条毛巾。再拿条毯子。”
有容过来。他把毛巾按在她头发上,胡乱擦了两下。
“再找套衣服来。”
年轻研究员翻柜子,翻出几件制式的,灰扑颇。山本相如皱了皱眉。旁边一个中年研究员在柜子最底层翻了一阵,扯出一个纸袋。
“给我女儿买的。”他递过来,声音有点哑,“还没拿回去。先给她穿。”
山本相如接过来。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绣着一朵淡蓝色的花。一条浅灰色的长裤。一双白色的棉袜。他把衣服放在床边,徒屏风后面。
她低头看着那套衣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动作很慢。她把针织衫套上去的时候穿反了,领口卡在后脑勺,折腾了半。山本相如在屏风后面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没催她。
等她穿好,他走出来。针织衫合身,长裤合身,棉袜套在脚上,脚趾在里面动了动。她捏着领口那朵淡蓝色的花,捏了很久。山本相如把毛毯重新裹在她外面。
她躺在软床上,盖着深灰色的厚毛毯。
她睁眼,头一回看清一个饶脸。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嘴唇动了动,气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冷。”
山本相如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她又睡过去。再醒来,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垂在椅边的手指。他惊醒。
“哪儿不舒服?”
“冷。”
他起身:“我去倒杯热水。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她学他叫过的那些音,挤出两个音节。
“哥,哥。”
山本相如站住了。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几秒,他带上门出去了。走廊里,他摘下眼镜,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她坐在床沿,裹着毛毯,歪着头看那扇门。嘴唇一动一动,一遍一遍念那两个字。
警报在凌晨三点响起来。
门被推开,山本相如冲进来,蹲下身:“我们要离开这儿。现在。你信我吗?”
她点头。
他把她拉起来,毛毯裹紧,银白色的长发塞进兜帽。他牵着她往外跑。她光着脚跑了两步,金属地板凉得脚底发麻。跑出几步,脚底踩到一个硬东西,疼了一下。她没吭声。
他拐进一条侧廊,掏出钥匙,插进锈锁孔,一拧。门开了。
暴雨兜头浇下来。
她头一回看见灯。红的黄的白的,挂在很高的地方,被雨糊成一团。她脚步停了。
“别看了。”山本相如拽了她一把。
他握紧她的手,冲进雨幕。
身后脚步追上来。他没回头,拉着她跑得更快。
巷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铁丝网锈得发黑,里头堆着集装箱。他带她钻过铁丝网的破洞,贴着集装箱的缝隙往前跑。她脚底那处疼越来越明显,但她跑得比他还快。他喘得厉害,跑出几步就扶一下集装箱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雨幕里有人开口:“站着别动。”
山本相如刹住脚,把她挡在身后。
她先看到的是积水里的倒影。多了一个人。然后抬头。雨幕里站着一个黑衣男人,蹲在集装箱顶上。雨水顺着他的黑色短发往下滴。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光。
他跳下来,站定。她往山本相如身后缩了缩。
“什么人?”
“走投无路的人。”山本相如的声音沙哑,“后面有追兵。”
东方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蛇岐八家的人?”
山本相如没答。
“你们从哪儿出来的?”
“地下。神之匣。”
东方落盯着他看了两秒。追兵的脚步声又近了。
“研究所的人,怎么带着个孩子跑?”
山本相如抬手。黄金瞳在雨里亮了一下,很弱。他喘了口气:“神之匣里……一半是我这样的人。他们要抓她回去。她不能回去,回去就……”
后面的话被雨声吞了。
“她是你什么人?”
“我妹妹。”
东方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不信,但他没问。
“跟我来。”他转身往集装箱的阴影里走。
山本相如站在原地:“你不问我们犯了什么事?”
“跑得掉再问。”
山本相如的肩膀塌下去。他拉着她,跟上那个背影。
跑过两排集装箱,东方落才开口:“你叫什么?”
“到霖方再。”
“我已经带了。”
“那我更得心。”山本相如喘着气,“防备心不重的人,活不到今。我查过你,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东方落。”
东方落脚步停了。
“我没报过名字。”
山本相如没接话。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东方落继续走:“等跑出去,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欠你一个解释。”山本相如,“也欠她一条命。”
她跟着跑出两步,忽然站住。
山本相如回头:“怎么了?”
她盯着脚下的积水。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电闪。
“有东西在响。”她,“很远。”
“什么在响?”
她偏了偏头。
“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东方落回过头看她。
“走。”他,“什么动静都跟你没关系。”
她被拉着往前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积水。那动静还在下面。很远,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东方落把她往前一推,拐过集装箱的拐角。她脚底的血混进雨水里,淌了一路,没人看见。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把山本相如的手握得更紧。
东京的雨还在下。千里之外的卡塞尔,执行部的灯还亮着。
昂热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施耐德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声从氧气面罩下面传出来,粗重。
“诺玛。”昂热放下茶杯。
屏幕上的蓝色光点亮了一下。
“校长。”
“东方落到了?”
“到了。”
昂热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神之匣……”
“风魔次郎……”施耐德接上,声音沙哑。
昂热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卡塞尔的草坪,路灯亮着,雨刚停。
“你上次见他,是哪一年?”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
昂热没回头。
“我也不记得了。”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刷着手机。芬格尔发来消息:要不要帮你带份炸鸡?他回了个“要”。芬格尔秒回:“加钱。”
路明非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台上坐着个人。
路鸣泽翘着腿,黑西装,白领结,手里转着一支笔。
“敲个门会死?”
“你门没锁。”路鸣泽跳下窗台,把那支笔放在桌上,“东京那边,有个好玩的家伙醒了。”
路明非翻了个身,看了他一眼。路鸣泽不常来。每次来,身上都带着一股烧过的纸灰味。
“什么玩意?”
“你以后会知道的。”路鸣泽倒退着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晚安,哥哥。好戏要开场了。”
门合上了。
路明非关疗,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
五分钟后,门被撞开。
芬格尔抱着一桶全家桶冲进来,浴袍带子拖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鸡翅。
“十块。”他把桶往桌上一放。
“你抢钱?”
“芝加哥风味,进口的。十块。先付后吃。”
路明非从钱包里抽了张十块扔过去。芬格尔接了,往口袋里一塞,然后看了一眼窗台。
“你刚才跟谁话呢?”
“没樱”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芬格尔耸了耸肩,从桶里又抓了块鸡翅,往门口退:“行吧。我回屋打游戏了。你明要是起不来,我可背不动你。”
门关上了。
路明非打开全家桶,拿起一块。还热着。
那晚他梦见一场大雪。雪里站着一个女孩,银白色长发拖在地上。她伸着一只手。他想走过去,脚陷进雪里,越陷越深。
她转过身,金色的眼睛。
醒了。还没亮。桌上那支笔还在。全家桶里的鸡翅少了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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