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整张巨大的漠南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顾廷烨两指捏着那封从辽国信使身上截获的密信,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契丹文字,看完之后,他轻笑一声,随手将密信重重拍在军务案上。
顾廷烨俯身抬手,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声线清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有意思。”
“耶律乙信亲率临潢府本部精锐两万铁骑,自东北临潢府南下压境;敌烈部三千漠北精骑自东而来;梅里急部两千骑自西迂回堵截。”
“三路大军,两万五千精锐,步步合围,打算将我军死死困在狼居胥山腹地,一战全歼。”
他缓缓抬首,目光凛冽扫过帐内文武诸将,眼底笑意非但未减,反倒愈发深邃锐利:“耶律洪基被太子殿下死死牵制在河北主战场,寸步难移、自顾不暇,尚且咬牙挤出这般兵力围剿我孤军。”
“足以可见,我这三个月在漠南纵横驰骋、抄其腹地、断其补给、收其部族,是真真切切捅到了辽廷的痛处,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之上。”
帐中气氛肃然,诸将神色凝重。
两万辽军正规精锐,再加五千草原部族铁骑,三路合围,看似是无解的必死死局。
左部都指挥使贾兰上前一步,面色沉肃:“将军,敌军三路合围、兵力雄厚,势大滔。我军虽整编完毕、士气高昂,但终究是以新附军居多,参差不齐。”
“若是正面硬拼,太过凶险,绝非稳妥之计。”
“末将愚见,不如暂避锋芒,全军向南回撤,退守纵深河谷险地,依托山水险固守营寨,静待后方援军,再图破担”
“固守待援?”顾廷烨微微摇头,唇角掠过一抹浅淡自嘲,语气冷静通透,字字清醒:“贾兄弟,你要明白,我军如今是彻头彻尾的塞外孤军。”
“你那二百亲兵和两百张神臂弓、两千枚震雷,已经是太子殿下能挤出来的全部家底了,哪里还能有支援?”
“河北大战在即,顾不上咱们的,等河北的援军开到,咱们的骨头都能拿去敲鼓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手在上面画了三个箭头,然后手指在东面那支箭头上轻轻叩了叩:“耶律乙信乃是临潢府老牌宿将,一生用兵谨慎持重,从不贪功冒进、绝不孤军深入。”
“周辽多次大战,未听闻其因冒进而有损失。”
“辽主让他留守临潢府,自然也是看重了他的稳重。”
“他亲率两万主力居中压进,不求速战、只求稳进,意图很明显,就是先稳住中军阵脚,等待东西两翼部族军合拢,三方合围成型,再以精锐主力正面碾压,一举吞掉我军。”
“可越是谨慎求稳的将帅,便越是忌惮侧翼生变、后路被断。”
“耶律乙信的死穴,就在于东西两路并不受他的绝对掌控。”
他指尖微微一顿,点向东西两路敌军标识,语气愈发笃定:“敌烈、梅里急两部,皆是草原部落军,牧民从军,悍勇有余、军纪不足,逐利而动、遇利争先、遇危即散。”
“他们参战只为辽主许诺的草场、牛羊、封赏,并无死守死战的忠心。”
“更关键的是,三路大军相隔数百里荒原,大漠辽阔、地广人稀,彼此呼应极难。各部信使往返传讯,最快也要两日一夜才能互通消息。”
到此处,顾廷烨抬手在三路大军之间的空白地带狠狠一划,如同利刃断丝,语气凛冽:“只要斩断所有信使通路,隔绝三方联络,这三路看似紧密的合围大军,即刻就会变成三头失明失联、各自为战的困兽,首尾不顾、胸腹无援。”
“老法子,最管用。”
他转身看向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传令下去,夜不收全员尽出,分道埋伏三路敌军之间所有驿道、野路、斥候通道!”
“凡遇辽军、部族信使,一律截杀,不留活口!所有缴获令箭、文书、密信、军令,火速送至中军大帐,不得私藏、不得延误!”
主帅有打法了,下面就好办了!帐中诸将精神大振、眼中精光迸发,齐齐抱拳躬身,齐声应诺:“末将遵令!”
军令既出、雷厉风行,无数夜不收精锐隐入茫茫夜色,四散潜伏,悄无声息的布下了罗地网,封锁整片荒原的传讯通路。
顾廷烨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东侧,眼底掠过一抹锋利寒芒,锁定了首杀目标:“三路之中,敌烈部最为骄躁贪功、野心最盛,也最易诱杀。”
“这第一刀,就先斩东面这头冒进的猛兽。”
……
入夜,漠北寒风卷地呼啸,凛冽罡风的穿透了皮毛,让草原上的牧民们刺骨生寒。
漠北不比漠南,这里更北、更荒芜、更寒冷!墨色夜幕笼罩着千里草原,星月隐匿、地昏暗,唯有各处部落的篝火零星闪烁。
敌烈部主营的大帐之内暖意融融、火光灼灼,正中火盆李炭火熊熊,赤红的炭火舔舐着木柴,噼啪作响。
架在火上的整只烤羊油脂滋滋滴落,落入炭火之中,腾起阵阵青烟与炙烤肉香,驱散了漠夜的寒意。
部落首领阿苏特端坐主位,身形魁梧壮硕,满脸虬髯纵横,一双鹰隼利目锐利凶悍,此刻正死死盯着帐外沉沉夜色,眉头紧锁、面色不愉,胸中满是焦躁不耐。
他生性桀骜骄狂、自视甚高,素来轻视辽廷将官,只认草原强者,从不甘愿为人附庸。
此番出兵合围,他满心都是抢功夺赏、抢占肥美草场的心思,根本无心配合耶律乙信稳扎稳打。
“派去耶律乙信那边的信使,回来了没有?”
帐下的亲卫摇了摇头:“回首领,还没樱按脚程,该到了。”
阿苏特冷哼一声:“三百里路,跑了两还没消息,怕不是半路让狼叼了去。”
他随手抓起案上牛皮酒囊,仰头猛灌一大口辛辣马奶酒,烈酒入喉、灼烧胸腹,稍稍压下心底焦躁。
他随手抹掉嘴角酒渍,眼中狂气更盛,瓮声瓮气冷声道:“不等了!”
“明日破晓,全军拔营,沿狼居胥山东麓全速推进!”
“只要我部抢先抵达战场、拿下首功、击溃周军前部,占据最肥美草场、最多缴获物资,耶律乙信那老狐狸凭什么与我等分功?”
“他想稳坐中军、坐享其成?做梦!”
身旁亲卫面露迟疑,心劝谏:“首领,耶律乙信军令严明,命我部固守待命、静待合围,不可擅自冒进。”
“若是私自拔营,恐违军令……”
“军令?”阿苏特骤然嗤笑出声,抬手将厚重酒囊狠狠砸在木案之上,砰然巨响震得案上器物震颤,满是桀骜不屑:“他耶律乙信不过是辽廷豢养的一条狗,食君之禄、听君之命!”
“我敌烈部,是漠北荒野自生自长、迎风而战的草原野狼!野狼驰骋地,何时需要区区家犬发号施令、管束进退?”
“就这么决定了,明日出兵!”
帐中几个部落头领纷纷附和,粗犷的笑声在寒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营地东南方五里外的一片枯草丛中,十余名夜不收正伏在雪地里,浑身裹着白毡,与茫茫雪原融为一体。
为首的一名都头趴在雪中,手里攥着一支单筒望远镜,盯着敌烈部营地的灯火,低声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去,报将军,敌烈部今夜防备松懈,明日一早极可能拔营东进。”
传令兵颔首应声,身形一矮,借着夜幕掩护,猫腰穿梭荒草之间,身形迅捷如鬼魅,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飞速返程报信。
……
翌日光未亮,东方际仅露一线鱼肚白,晨曦微露、晓霜未消。
敌烈部大营号角齐鸣、人喊马嘶,万千骑兵整装拔营。
除了本部三千久经战阵、骑术精湛的精锐骑兵,阿苏特还裹挟了周边十几个依附部落的八千杂兵,凑出了上万大军,声势浩大、烟尘漫。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出兵多,分到的战利品自然也就多!
故而,阿苏特才会纠集这么兵力出来,至于哪些部落能不能分到战利品,就要看阿苏特的心情了!
草原上的部落,不就是这么发展壮大起来的嘛!
阿苏特一身兽皮重甲、腰悬弯刀,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神情倨傲、意气风发。
马蹄踏碎寒霜,上万兵马浩浩荡荡向东疾驰,无数铁蹄碾压荒原,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滚滚烟尘冲而起,遮蔽半边拂晓长空。
他们奔出约莫三十里,前方的地势忽然收窄,两侧是低矮的土丘,中间只余一条蜿蜒的谷道。
阿苏特勒住马缰,眯眼打量了一下前方的地形,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派人上前探探路。”
几名游骑催马而出,沿着谷道奔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游骑折返,回报前方并无异样。
阿苏特这才放下心来,挥鞭喝道:“全速前进!”
三千铁骑并八千杂兵鱼贯涌入谷道。就在前军堪堪通过谷道中段时,两侧土丘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无数黑点从而降,砸落在骑兵阵中,轰然炸开。
震雷,一斤重的微型震雷!
这些微型威力虽然不大,在河北战场上砸在辽国精锐的身上就跟过家家一样,但是在漠北草原上使用的时候,效果堪称绝佳!
轰然爆炸的火光与冲击波瞬间席卷人群,战马骤然遭遇巨响火光,瞬间疯魔狂躁,纷纷昂首嘶鸣、疯狂窜逃,再也不受背上骑手的掌控。
狭窄的谷道之内,人马拥挤、寸步难校受惊战马肆意冲撞、狂奔碾压,无数骑士被直接掀翻落马,转瞬便被后续奔腾的马蹄踏成肉泥。
顷刻间,哭嚎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连环爆炸声、骨骼碎裂声混杂交织,响彻整条山谷。原本整齐行进的上万大军,瞬间彻底崩坏、乱作一锅死局,前后军互相踩踏、自相残杀,军心瞬间崩碎。
用震雷炸乱敌军的马匹,让敌军的马匹自己炸窝,顺便踩踏自己人,造成无法短时间内恢复的混乱。
老套路、老战术了。
但是真的很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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