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敭身形骤然一僵。
他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少女唇瓣苍白柔软,毫无血色,静静抿着,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一圈,心底翻涌着克制已久的情愫。
下一瞬,他长臂微微收紧,将沈泠姒抱得更稳,漆黑眸色骤然沉凛下来,抬眼扫向旁边还未退出去的厉骁一行人,声线冷淡利落:“都出去。”
厉骁几人识趣至极,不敢多留半秒,立刻躬身点头,脚步轻缓地转身朝外走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泠姒浅淡微弱的呼吸声。
谢宴敭俯身,缓缓低下头颅,温热绵长的呼吸一点点靠近,即将拂过她微凉的唇瓣。
就在两人距离近得只差分毫、暧昧氛围将落未落的瞬间——
“砰——!”
沉重的公寓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极大,带起一阵呼啸的穿堂风。
老六手里拎着两大包用纸袋仔细裹好、冒着腾腾热气的中药,兴冲冲地咋咋呼呼冲了进来,嗓门洪亮:
“三爷!我把现熬的补气养血汤买回来了!老城百年老字号的药铺,刚出锅滚烫的,药效最好!这下夫人就不用自己费心熬药补身了!”
他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发现屋内气氛诡异。
而在他身后,两道身影缓步走入。
沈振渊脸色沉得彻底,眉眼间裹挟着压抑的怒意与担忧,周身气场冰冷慑人。
紧随其后的沈凛坐在轮椅上,俊美脸庞覆满寒霜,眼底的冷意几乎能凝成冰渣,浑身紧绷,带着十足的戒备。
沈凛视线一扫,第一眼便死死定格在谢宴敭怀中的沈泠姒身上,更是清晰捕捉到两人方才近在咫尺、近乎相贴的距离。
刹那间,他脸色骤然大变,指尖猛地攥紧轮椅扶手,骨节泛白,迅速转动轮椅飞速滑上前,厉声怒喝:
“谢宴敭!!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与此同时,沈振渊快步上前,目光牢牢落在女儿苍白脱力、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心口骤然一紧,满满的担忧瞬间压过怒意,语调沉凝:“泠姒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父子二人皆是心思缜密、阅历颇丰之人,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卧室,瞬间察觉处处透着诡异反常。
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极浓、混杂着阴煞与血气的怪异味道,刺鼻又压抑。
原本摆放整齐的茶几被挪到墙角,台面凌乱摊放着一排排泛过灵力的金针、燃尽的符灰、残留药渍的白瓷碗,处处都是刚刚施过玄术的痕迹。
不远处的床上,裴渊静静躺着,面色惨白死寂,衣下多处皮肉渗着细密血渍,气息微弱,状态极差。
“裴渊?”
沈振渊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归玄阁观主,眼底疑窦更盛,转头直视谢宴敭,目光锐利如锋,字字有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泠姒为什么会晕倒?你们方才在这里究竟做什么?”
面对父女家饶误解与质问,谢宴敭面色算不上好看,却依旧刻意放柔了语调,尽量耐心解释:
“泠姒为了帮我救裴渊,强行透支自身玄力,耗损过度,体力不支才晕了过去。”
“我来抱她。”
沈振渊上前一步,动作轻柔至极,心翼翼从谢宴敭怀中接过沈泠姒,稳稳将女儿护在自己怀里。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平日温和儒雅的大家长模样,眉眼覆着一层冷硬沉厉。
身为父亲,见从疼到大的女儿透支至此、虚弱昏迷,心底的护犊逆鳞已然被彻底触碰。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与疏离:
“谢三爷,有些道理,不用我多。”
“泠姒年纪尚轻,涉世未深,不懂这世间人情险恶、人心弯弯绕绕。但你不同。”
“你比她整整年长八岁,见惯商场诡谲、人心算计,阅历眼界远非她能比。”
“有些分寸、有些距离,身为长辈,你理应懂得主动把持。”
短短几句话,字字带着隐晦的敲打与嫌弃。
谢宴敭眸色骤然一沉,心底莫名憋起一股郁气。
他纵横皇城商圈多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位尊崇,向来只有旁人敬他、畏他、仰他鼻息的份,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嫌弃,还刻意划清距离,这是嫌我老?
可偏偏眼前的两个人,是沈泠姒的亲生父亲和亲哥,哪一个都动不得。
他纵有万般委屈与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半句反驳不得。
“既然人已经救妥,三爷便带着裴观主先行离开吧。”
沈凛驱动轮椅,直接挡在沈振渊身前,将妹妹牢牢护在自家视线范围内,眼神冰冷地直视谢宴敭,态度强硬疏离:
“泠姒有我们沈家家人悉心照料,就不劳烦三爷格外费心了。”
谢宴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寒色层层叠加。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憋屈被动,竟被缺成觊觎自家姑娘的外人、像防贼一样层层防备。
一旁的老六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张口想要解释真相:“沈总,其实我们三爷早就和夫人——”
“闭嘴。”
谢宴敭淡淡开口,冷声截断了他的辩解。
他不愿在泠姒昏迷、无力辩解的时刻,用一纸婚约逼她家人接纳,更不想让这场真心守护,变成一场刻意的逼迫。
他垂眸望向怀中方才还紧紧抱着的少女,眼底翻涌的冷戾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细碎的隐忍与疼惜。
“明日一早,我会亲自登门,正式恭迎泠姒回归沈家,赴今晚的归宴。”
话音落,他转身走到墙角茶几旁,目光落在那一把沈泠姒方才割血引术用过的银质刀上。
指尖拿起刀,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刀刃利落划过自己的掌心。
一道整齐的伤口瞬间绽开,滚烫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一滴一滴坠入旁边干净的白瓷碗中,很快便积起半碗浓稠温热的鲜血。
这是至阳命格的本命精血,最能中和阴煞、弥补玄力亏空、滋养神魂,是此刻最能救沈泠姒、护她固本培元的至宝。
做完这一切,他单手扯下颈间深色领带,随意缠绕数圈,牢牢裹住还在渗血的掌心伤口,止住流血。
随后,他端起那碗温热的本命精血,递至沈凛面前。
嗓音低沉郑重:“这个收好。等她醒了,她知道该怎么用。”
沈凛当场怔住,看着碗中鲜红温热的血液,一时愣神,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此举的用意。
谢宴敭深深凝了一眼沙发上安然昏睡的沈泠姒,眼底情绪复杂万千,隐忍、心疼、执念尽数藏于眼底,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裴渊与老六径直踏出房门。
就在众人即将出门之际,他低沉的声音再度从门口缓缓传来,清晰笃定:
“让厉骁、温叙留下,贴身保护泠姒。”
沈凛立刻回神,满心抵触,没好气地冷声反驳:“不必!我们沈家自有专属安保保镖,无需劳烦三爷的人多此一举!”
玄关处,沈振渊静静伫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压下儿子的抵触:“让他们留下。”
“爸!我们家保镖足够,根本不用外人——”
沈凛满脸不解,立刻转头争辩。
“你仔细想想。”沈振渊抱着怀里的女儿,脚步轻缓走到沙发边,心翼翼将沈泠姒平放安置好,才低声沉道,
“裴渊现在这样,险些殒命,泠姒更是为了救人强行透支本源元气,伤及神魂。”
“这件事牵扯的阴邪势力极大,绝非普通事。”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凝重:
“今晚沈家归宴,皇城所有名流权贵尽数到场,人多眼杂、鱼龙混杂,暗藏无数未知风险。”
“你我皆是东道主,应酬待客难免分身乏术,总有顾及不到的死角。多两个靠谱的高手贴身护着泠姒,终归稳妥,没有坏处。”
沈凛闻言,心头郁结稍缓,却依旧满脸别扭,脸色难看至极。
“可谢宴敭那心思根本不单纯!他摆明了就是对泠姒居心不良!”
沈振渊一时默然无言。
男人最懂男人眼底深藏的执念与占樱
方才谢宴敭俯身拥着沈泠姒时,那种刻入骨髓、藏都藏不住的独占欲与珍视,任谁都能一眼看透。
更何况,是谢宴敭这样杀伐果断、从不受制于人、万事只求利益的顶尖人物。
如今却甘愿毫不犹豫割破掌心,奉上珍贵无比的至阳本命精血,只为弥补泠姒损耗的神魂元气。
这份破例与偏爱,傻子都能看懂其中分量。
沈凛越想越气,忍不住压低声音满心抱怨:
“我真是服了!他都快三十的人了,阅历深沉、心思缜密,偏偏要来招惹我们家刚成年、心思纯粹的姑娘!到底要不要脸了?”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良久,沈振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嗓音低沉复杂,缓缓开口:
“但至少,他比谢西琮,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比起那些伪善阴毒、暗藏祸心的算计之人,谢宴敭这份坦荡、隐忍、不惜代价的真心,已然难得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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