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干浑身一僵,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子翼。”
曹操一字一顿,“这封信,只有你送得出去。”
蒋干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理由推脱。
但他对上曹操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所有话语都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属下……遵命!”
蒋干重重叩首,双手接过那卷足以引发江东剧变的竹简。
次日清晨,江雾弥漫。
一艘孤舟顺流而下,划破平静的水面,向着江东方向疾驰而去。
蒋干站在船头,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荆州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直接去柴桑拜见孙权,而是转身去了周瑜府邸。
毕竟,两人曾是同窗好友,哪怕如今立场不同,这份旧情也不便彻底斩断。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
周瑜不在府郑
管家恭敬地告知,大都督已随主公前往柴桑商议军务。
蒋干心中暗骂一句倒霉,随即改变主意,前往鲁肃家中拜访。
鲁肃为人豪爽,待客之道极尽殷勤。
当晚,二人对坐饮酒,促膝长谈。
鲁肃问起北来之意,蒋干只含糊其辞,称是奉命游历江南,赏玩山水。
鲁肃虽疑,但未多追问,反而热情留宿。
翌日刚蒙蒙亮,鲁肃便起身梳洗,准备进城面圣。
柴桑府内,灯火通明。
张昭、张纮、顾雍等东吴重臣早已列班等候。
堂上气氛凝重,一场风暴,即将拉开帷幕。
“鲁子敬来得正是时候。”
孙权语气中透着几分喜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大都督刚传回密报,鄱阳湖畔的新军已操练成军!”
鲁肃闻言,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脸上绽开笑容。
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江东兵威,又增一分!”
话音未落,张昭越众而出。
这位老臣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白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夫听闻,曹贼遣使入我江东。”
张昭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使者不去拜见主公,反倒先去拜访鲁子敬。
此事当真?”
鲁肃并不避讳,坦然点头:“子布所言非虚。
昨夜蒋干确去寻大都督,恰逢公瑾外出议事,便转而投宿于我府郑”
“曹操的眼线……”
孙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蒋干嘴皮子倒是利索,都了些什么?”
鲁肃拱手回道:“主公,那蒋干满口仁义道德,无非是替曹操客,劝我江东归顺朝廷,免遭战火。”
“哼。”
孙权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转头,将视线投向了坐在左侧的张昭。
张昭再次作揖,语气沉重:“主公,北方曹操雄踞中原,拥兵百万,麾下猛将如云。
尤其是其子曹炬,号称万夫莫当。
若与其正面交锋,江东恐难占便宜啊。”
孙权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张纮。
张氏一门双杰,皆出徐州。
然而这两兄弟性格却截然相反。
张昭性情温和,惯好话;张纮则才气纵横,言辞犀利,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感受到孙权的注视,张纮当即起身,双手抱拳:
“主公,关于曹炬之名,在下确实有所耳闻。”
“展开。”
孙权淡淡道。
张纮在厅堂内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侃侃而谈:
“此人是曹家百年难遇的才。
六岁便能倒背《论语》,尚未成年,已夺得太学儒首之位!”
“在家蛰伏五年,突然弃文从武,行事诡谲。”
“曾率十八骑突袭徐州,竟生擒陶谦!”
张纮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一战至今令权寒,其勇略不逊于主公亡兄!”
“吕布之暴、刘备之韧、袁术之诈,皆被曹击破。”
“官渡之战,曹炬居功至伟。
袁军将士不惧曹操,却对曹炬畏之如虎。”
到此处,张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
“主公,曹操虽有大军,但真正要命的对手,只有曹炬一人!”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鲁肃忍不住在心中暗自点头:子纲这话,切中要害。
曹炬绝非等闲之辈,三江口那一战,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轻易击败了刘备。
“好一个曹炬……”
孙权忍不住摇头叹息,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未满二十便已是太学魁首,从军后更是奇功不断。”
放眼大汉下,这般年纪便声名鹊起的人物,屈指可数。
大概只有他和曹炬两人吧。
孙权自问文治方面无人能及,但在武功上,却始终差了一截。
反观曹炬,文能提笔安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若真要比起来,孙权心中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念头。
沉默良久,孙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子纲,你的意思是什么?”
张纮拱手而立,神色肃穆:“我与张子布看法一致。”
“嗯。”
孙权点点头,并未多言,而是将目光移向了下一位重臣——顾雍。
“主公,仗没法打。”
顾雍把话挑明,语气里没半点虚头巴脑。
周瑜确实厉害,水军操练得那是真有一套。
可那又怎样?兵员数量、钱粮储备,跟曹操那边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更别提刘备那个变数了。
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这时候硬着头皮开战,那就是跟意过不去,纯纯的送死。
孙权坐在上位,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底下站着的一帮谋士,没一个敢喊投降。
但你看他们眼神,看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意思再明显不过:降了吧,保命要紧。
“子敬,你怎么看?”
孙权把目光转向鲁肃。
鲁肃没急着接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
“主公,这是蒋干刚送来的。
写信的人,是曹操的儿子,曹炬。”
他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孙权接过,随手摊开在案几上。
眼睛扫过字迹,神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原本热闹的大堂,瞬间冷得像冰窖。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鲁肃刚想开口劝慰。
孙权抬手打断:“都滚出去!我心里有数!”
文臣们如蒙大赦,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唯独鲁肃,像根钉子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权挑眉:“子敬,还不走?”
“主公还没问我的主意呢。”
鲁肃公事公办。
孙权哼笑一声:“行,你。”
鲁肃拱手:“主公刚才看了那封信,觉得如何?”
话音未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士兵通报:“大都督到!”
“让他进来。”
孙权挥挥手。
周瑜一身铠甲,大步流星跨进正堂。
“见过主公。”
“免礼。”
周瑜没寒暄,直奔主题:“主公,刘备来信了。”
孙权一愣:“他没死?”
“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周瑜嘴角微扬,“人已经在交州安顿下来了。”
“哈哈哈!”
孙权忍不住大笑出声,之前的阴霾散了不少。
周瑜顺势将书信呈上:“主公请过目。”
孙权一边接,一边冷笑:“巧了。
曹操来信劝降,刘备来信报平安。
这下戏台,唱得真是热闹。”
听到“曹操来信”
四个字,周瑜脸色骤变。
鲁肃在一旁补刀:“确切,是曹炬写的。”
“曹炬?”
周瑜眉头紧锁。
鲁肃压低声音:“送信的蒋干,昨晚没找到您,直接去了我府上。
咱们可是老同学了,聊得很投机。”
此时,周瑜才想起正事。
他转向孙权,抱拳行礼:“主公,荆州急报。
曹操先锋军已抵达三江口,屯兵扎寨!”
孙权面色一冷:“好一个曹操。
一面嘴上劝降,一面手里动刀。
阴险毒辣!”
周瑜追问:“那曹炬信里写了什么鬼话?”
孙权听完,猛地将书简摔在地上。
起身怒骂:“不提也罢!这曹炬简直是把脸伸过来给人打!”
孙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西方厉声骂道:“曹炬这畜生,简直欺人太甚!他竟逼我嫁妹妹给他做妾,否则便撕毁盟约,不认我这个二舅哥!”
周瑜一愣,转头看向鲁肃。
鲁肃吓得连连摆手:“属下并未拆阅书信,不敢乱猜。”
周瑜迈步上前,拾起地上的竹简。
扫了一眼内容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信里写的什么?毫无文采的大白话,跟主公刚才口述的一模一样。
“粗俗!简直是粗鄙之极!”
周瑜气得直摇头,随手将竹简扔回桌上。
鲁肃捡起一看,脸色瞬间煞白,也跟着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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