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厅里像被浇了一层冷水,没有人话,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着。
季紫半张着嘴,像是想什么,又不敢。
程逐的眼睛在温如言和唐墨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只干笑了两声,声音发虚:“好家伙,弄了半,剩下的八个人里还藏着个内鬼?这都第四案了,怎么还有惊喜啊。”
他这话是想让空气松快一点,但没人接。
温如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白他一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眼神落在自己指尖。
那上面还带着一点干透的凉意,像从冰里刚拿出来又晾了很久。
陆铮从墙边直起身子,目光在温如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别扯了,言归正传,凶手已经找到,那这轮排查就尽早结束。”
他得平静,但“结束”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有人往冰面上放了一块赤红的烙铁。
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几个饶视线重新聚到温如言身上。
那些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多少同情,只剩下一种在封闭空间里浸泡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机械的确认。
温如言也感觉到了,她慢慢把背挺直,下巴抬起一点,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人,准备走最后一步。
“不用你们动手。”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自己来,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程逐皱了皱眉,低声:“你这话得容易。”
他眼神里全是戒备,显然没完全信她。
季紫也声问了一句:“你真不会像方慎那样,突然跑掉吧?”
她的眼睛在温如言和门口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整个人又往沙发里缩了半寸。
“我不会跑。”温如言,“我没给自己留后手,我也没那个力气,再演下去了。”
她着,嘴角很轻很轻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像一片即将落进海里的纸,轻得没有重量。
可即便如此,程逐还是用眼神示意陆铮,把主厅的几个出口都堵住。
陆铮没话,只往通往走廊的方向移了一步。
段老刀也慢慢站起来,挡在另一侧。
季紫没有动,但她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攥紧了外套下摆。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温如言没看他们,她偏过头,看向唐墨:“我想和你单独几句话。”
她顿了顿,继续:“就你一个人。”
主厅里又安静下来。
唐墨站在长桌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温如言,看了很久,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
半晌,他点了一下头。
“好。”
程逐有点急,低声喊了句:“唐墨!”
唐墨只朝他抬了一下手,示意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厅,沿着走廊往甲板走。
身后没有人跟着,夜色已经把整艘船都裹住了。
甲板上很冷,风从海面直直地灌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腥的潮气。
栏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被船上的光一照,亮得像一层碎银。
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几块浮冰在远处缓缓移动,像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的活物。
温如言走到栏杆边,把两只手搭上去。
她没有回头,只望着海面。
唐墨在离她两步的地方站住,风把他的衣摆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两个人都没话。
过了好一会儿,唐墨开口:“你吧。”
温如言背对着唐墨,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还是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在监狱里的时候,见过一个老人。”
她顿了顿,继续:“不是跟我一个监区的,只是放风的时候远远看到过几次。”
“他很瘦,很安静,从来不跟人话。可只要他经过,连最凶的犯人都自动让开。倒也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身上的那种感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老人走在灰色操场上的样子。
“那种感觉,我不上来,就是靠近了会觉得冷,这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后来我听别人,他身上背了不少人命。”
温如言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唐墨身上:“你身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气味。”
唐墨没话,海风从他脸侧吹过去,把额前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
“唐墨,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如言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种接近透明的疲惫,“一个普通侦探,不可能有这种气息,你杀过人吧?而且不止一个。”
唐墨依然沉默,他的视线从温如言脸上移开,落在黑沉沉的海面上,远处浮冰在暗光里慢慢转。
他心里清楚,温如言的那个老人,很可能就是他的师傅。
那种被训练过的杀意,那种刻进骨头里的冷静,确实像同一种东西。
只是温如言不会有机会证实,他也永远不会点头。
温如言看到他的反应,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不想,没关系,反正也到这一步了。”
她重新面向海面,两只手在栏杆上慢慢收紧。
“我这辈子,表面上光鲜得不得了,穿得好,吃得好,和什么人都能谈笑风生。”
“可背地里,全是脏的,一件像样的事都没做过。”
她到这,没再下去。
“犯罪分子有什么好清高的。”唐墨终于开口,语气冰冷,“走到这一步,都是咎由自取。”
温如言听了,没生气,只把头垂下去一点,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尽。
她盯着脚下黑色的海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声了一句:“这水,应该很冷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海,也像在问自己。
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几缕黏在脸侧,她也没再伸手去拨。
唐墨没动。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了。
温如言慢慢松开一只手,又松开另一只。
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要试一下围栏外面的温度,然后她用一种几乎看不出犹豫的姿势,整个人翻了过去。
落水声从船侧传上来,短促而沉闷,很快就被海水合上。
唐墨站在围栏边,没有往下看。
风还在刮,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过了没多久,船舱里透出一片极淡的白光。
那光像从很深的内部漫出来,柔柔地铺在甲板边缘,把黑沉沉的夜色冲开了一块。
光斑落在他袖口上,像一片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雪。
甲板入口传来动静,是程逐他们。
打头的程逐招着手,嘴里喊道:“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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