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厅的楼梯很长,唐墨走在人群最后面,每上一级台阶,后脑的隐痛就退一分。
等回到一楼大厅,疼痛已经完全消失。
馆长从另一侧通道离开了,十四个人分散在大厅各处,没人话。
唐墨找了个位置坐下,顾唯走过来,坐在他身旁,他的坐姿并不随意,而是选了能看见整个大厅的角度。
唐墨先开口:“你以前办案的时候,有没有放过凶手?”
顾唯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放长线,让嫌疑人以为自己没被盯上,等他自己犯错,我在审判厅里的那个理由,你觉得够吗?”
面对唐墨的提问,顾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大厅里散落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我们放长线,是为了抓更大的鱼,你放长线,是为了什么?”
面对顾唯的反问,唐墨没话。
顾唯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唐墨:“你不像刑警。”
“刑警放线的时候,线那头拴着整个重案组,你放线的时候,线那头只有你自己,刑警不这么做事。”
顾唯走了,唐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茶几上那片被苏梨擦过泪的纸巾,已经干了,皱成一团。
厨房那边传来声响,何旭端着托盘走出来,他把粥放在餐桌上,碗一份一份摆好,动作利落。
十四碗,摆成两排,空出来的那两个位置没人提。
然而,没有人动。
何旭站在桌边,围裙还没解,他看了圈大厅里的人,没话,自己端起一碗,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开始吃。
赵深是第二个走过去的,他端起碗,坐到何旭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吃各自的,谁也没开口。
陆续有人过来端碗,孟晓没有动,他的粥碗还放在桌上,热气从他眼前飘过去,他没看。
林岁走过去,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
孟晓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但没有哭。
“我不是他们。”他,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些能杀饶人,我也不是那些能找出凶手的人,我就是个学生。”
林岁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大厅里其他饶视线。
“那就当期末考,活下去,交卷。”
孟晓看着她,过了很久,伸手端起碗,勺子在手里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喝粥。
唐墨收回目光,苏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沙发上,身上已经没有第一那种浓得发甜的香水味。
“你刚才在审判厅,很厉害。”她。
唐墨喝了一口粥:“你也是。”
苏梨愣了一下:“我厉害什么?”
“你哭红的眼睛在审判开始之前就消了肿。”唐墨没有看她,“真正哭过的人,眼眶不会兔那么快。”
苏梨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比顾唯还麻烦。”完她便起身离开。
晚饭结束后,唐墨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何旭站在水池前,正在磨刀,磨刀石是黑色的,上面润了水,刀刃在石面上滑过,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唐墨的后脑又痛了一下,很轻,像是闪回的前兆。
“看够了吗?”何旭没抬头。
唐墨走进去,把碗放进水池。
“手艺不错。”
“十五年。”何旭继续磨刀,“每收工之后磨一套刀,一套八把,十五年,少一我都睡不着。”
“这把不是厨房的。”
何旭的手停了一下,唐墨指的是他正在磨的那把。
刀身比厨房标配的窄,柄的弧度也不一样,是一把日式出刃包丁,专门拆鱼的。
“我自己的,第一在房间里发现的,和我一起放在床头柜上,馆长放的,大概。”
“每个人都有?”
“那你得去问别人。”
何旭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刃口,刀刃很薄,没有卷口,磨得很匀。
“刀本身没有罪。”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有罪的是握刀的手。”
唐墨没有话,这句话砸在他心口,比审判厅里的任何一句都重。
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暗了一半。
走廊拐角,阿杰蹲在那里,身为外卖骑手的他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从桌上顺来的牙签,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看到唐墨,把牙签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大佬,问你个事。”
唐墨停下脚步,视线依旧目视前方。
“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个厨子的手?”阿杰压低声音,“他的茧不在虎口,厨子的茧在虎口,颠锅颠的,何旭的茧在指根。”
他把牙签换了个方向。
“我见过那种茧,修车师傅手上,握扳手,还迎…”他停了一下,“握方向盘,长期握方向盘的人,也会在那个位置磨出茧。”
唐墨转头看向他:“你想什么?”
阿杰沉默了几秒,咧了咧嘴,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
“没啥,就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右手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一下。
唐墨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他摊开右手,指根内侧的茧,和周远一样,和何旭不一样。
周远练刀两年,茧在握刀柄的位置;何旭磨刀十五年,茧在虎口和掌心。
握刀的位置......
他不明白自己手上为何会有这种茧,作为私家侦探他并没有打斗的经验与经历。
唐墨叹了口气,关疗。
走廊里没有声音,第一案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房门可以打开,所以没有人敢在深夜打开自己的门。
唐墨正要入睡,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走廊传来。
像有人在走廊里蹲下来,肩膀蹭过了墙壁。
声音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醒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唐墨在黑暗中睁开眼,他没有动,他在听。
走廊里的声音停了,很久没有下一个动静。
他走到门前,确认外面不再有动静后,这才半掩着推开一条门缝 。
走廊的夜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光照在深色木地板上,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一道很细的痕迹,像有人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下,灰尘被蹭出了一条线,那条线的方向朝着厨房。
唐墨合上门,退回床边,重新坐下。
他闭上眼,但没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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