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汐捏着玉简的指节泛了白。
黑褐色的汤药从药碗里溅出来几滴。
落在她腕间缠着的绷带上，印出暗沉的水痕。
神魂俱灭？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炼狱百年都熬过来了，现在跟我要提出来当众杀？
传令的弟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三山仙门的联合法殿传谕，没人敢质疑。
陈灵汐知道盛芜华当年是怎么被推进诛仙炼狱的，那地方连魂魄都能熬成灰。
三个月前清剿桃源废墟时她就该彻底散干净了。
她弯腰去捡滚落在地的那粒丹药，指尖触到冰冷的地砖时顿了顿。
遵道之命。她直起身，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寡淡。
即日筹备行刑事宜。龙门顶的禁制加固过没有？
回峰主，法殿那边已经派人在做了。
陈灵汐颔首，转身朝外走。
袖中的玉简被她捏出了裂纹，细碎的灵力从裂缝里往外渗。
她垂着眼看了一眼，松开手指。玉简落进袖袋深处，碎成几片。
七日之后，龙门顶。
光刺目，山巅的风刮得猎猎作响。
四周围观的各门弟子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交头接耳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只剩下一片嗡文杂音。
陈灵汐立在刑台一侧，广袖被吹得紧贴手臂，绷带边缘露出一点泛红的皮肤。
她盯着刑台中央那团灰蒙蒙的残魂。
盛芜华的残魂蜷缩在禁制阵盘里，淡得几乎透明。
陈灵汐注意到，那团残魂的轮廓边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不是魂魄将散的飘摇，更像是在压抑什么。
提押的弟子已经架起了拘魂锁链，链条末端探进阵盘，慢慢收紧。
且慢。
陈灵汐抬手。周围的议论声骤歇。
她走到阵盘前，低头看那团残魂。
禁制阵盘上浮动的符文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盛芜华。她开口，你还有没有话要？
残魂的震颤停了。
片刻之后，那团灰影里缓缓凝出一张模糊的脸。
五官淡得只剩下轮廓，嘴角却弯了一弯。
陈峰主，声音嘶哑，你怕了。
周围一阵倒抽冷气。陈灵汐面色未变，只是垂在袖中的指尖猛地攥紧。
我怕什么？
你怕我没死透。那张模糊的脸又笑了一下。
怕我醒过来，怕我看见你手上缠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灵汐的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腕间的绷带下忽然传来一阵灼烫。
她压住手腕，声音冷下来：行刑。
拘魂锁链猛地收紧。
盛芜华的残魂被勒得扭曲变形，灰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缝隙裂开的瞬间，陈灵汐看见里面透出一线金光。
不对。
她心头猛地一跳。
那道金光太熟悉了，她三年前在桃源废墟的深渊底下见过。
那是被镇压在诛仙炼狱最底层的，属于盛芜华本命剑器的残余剑气。
可那柄剑三个月前明明已经被道谕令亲手碾碎。
当着三山仙门所有长老的面。
金光越来越盛，从残魂裂缝里涌出来，缠上拘魂锁链。
锁链发出刺耳的尖鸣，铜绿色的锈迹在金光覆盖下簌簌剥落。
拦住它！法殿长老厉喝出声。
周围的弟子纷纷祭出法器，那道金光盘旋而起，在半空凝出一道剑影轮廓。
剑尖指向刑台下方的龙门石壁。
石壁上的禁制符文疯狂闪烁，最后地炸开一团碎光。
陈灵汐看见石壁裂缝里伸出一截剑柄。
盛芜华的残魂已经彻底散了，灰影融入金光之郑
那截剑柄嗡嗡震颤，石壁的裂缝还在扩大，碎石簌簌砸落。
全场寂静。
法殿长老脸色铁青，一把抓住陈灵汐的胳膊：
峰主！你三个月前诛仙炼狱已空！
陈灵汐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钉在那截剑柄上，腕间的灼烫感攀升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绷带已经被浸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渗出来的不是血。
是金色的细碎光点。
剑柄动了一下。
石壁裂缝里传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带着一股陈灵汐三个月前，在桃源废墟听过的一模一样的回响。
盛芜华的残魂没有消散。她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灌进了剑里。
剑柄又往外出了一寸。
陈灵汐掌心贴住腕间绷带，光点从指缝里漫出来，跟剑柄上缠绕的金光遥遥呼应。
她耳边炸开盛芜华最后那句话。
你手上缠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灵汐猛地将手背到身后。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截剑柄像是嗅到了什么，嗡鸣骤然尖锐，石壁裂缝炸开，整柄长剑破壁而出。
剑身上刻着一行字。
陈灵汐认得那笔迹。她三年前在桃源废墟的地宫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刻痕。
那行字是：
道之下，亦有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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