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室出来,谁都没话。
盛芜华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逐徒令令,指节泛白。
引魂契的血纹在背面蜿蜒,像一条钻进她骨头里的蚂蟥。
张皊寒走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呼吸重得像是随时会断。
城主府后院很静。
没有侍卫,没有灯火,只有风卷着血腥气从长街那头灌进来。
然后,雨砸了下来。
穹仿佛裂晾缝,水倾盆往下倒。瞬间将两人浇透。
盛芜华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反手将怀里那张栖鹤密函掏出来,狠狠砸在张清寒林脚下。
纸张被雨水一打,软塌塌地贴在青石板上,墨迹晕开。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却比冰还冷。
“他们是拿我当药引,对吗?”
张清寒站着没动。
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流过他苍白的脖颈,流进玄色衣领深处。
他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是泪。
沉默。
盛芜华以为他聋了。
“三年前。”
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锁魂印第一次发作,无尘告诉我,要么把你带回栖鹤山。
要么神魂溃散,化作星轨里的残渣。”
他抬起眼,雨水冲刷下,那双眼深得像两口枯井。
“我拖了三年。”
盛芜华笑了。
笑声混在雨雨里,轻飘飘的,没半点重量。
她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烫得她指尖发发麻。
“所以你就替他跑腿?”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仰头盯着他眼睛。
“张清寒,你什么时候成了别饶狗?”
他没躲。
“我不是狗。”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是刀。”
盛芜华瞳孔一缩。
“无尘要我这柄柄刀,亲手剖开你的丹田,取出桃灵本源。”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星轨是假的,他要的是换魂。
他寿元将尽,需要你的本源重塑肉身,而我的星穹之力……是熔炉。”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得震耳欲聋。
盛芜华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想起三百年前,少年张清寒执剑教她身法。
桃花落在剑尖上,他“芜华,你的习惯要改”。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替她挡灾。原来他早就知道,她逃不过。
“那一剑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飘,“桃源那一剑,也是被迫的?”
张清寒浑身一僵。
雨砸在他肩头,砸得他身形晃了晃。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滴落。
一滴,两滴,砸在密函上,砸碎了“诱其耗尽本源”那几个字。
“那一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狠。
“是我自己的意志。”
盛芜华呼吸一滞。
“我查到了他的计划。
我知道你若落在他们手里,会被炼成丹药,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眼底烧着疯狂的火。
“我宁可你死在我手里,死在桃源,死得干净。所以我刺了那一剑。”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
“可我终究……下不了死手。”
盛芜华盯着他。
她想起那一剑入肉三寸,精准地避开心脉。
原来那不是锁魂印在作祟,是他自己在跟自己厮杀。
“你真是……”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蠢得无可救药。”
张清寒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拉着她的手,狠狠按在自己胸口。
“感觉到了吗?”
掌心下,他的心跳乱得像是要炸开。
更烫的,是皮肤下某种东西在苏醒。
锁魂印在脉动,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每次我抗拒他的命令,它就吞我一分修为。”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芜华,我撑不了多久了。要么你杀了我,要么……”
话没完。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两人之间的雨幕里。
血中没有星轨的紫,反而浮着半枚青色的丹药残片。
今晨林疏影“好心”递来的那杯安神茶。
张清寒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攥住她腕骨:“酒里……不,茶里……”
盛芜华反手扶住他下坠的身体,抬头望向雨幕深处。
城主府高高的屋檐上,一道青衫身影临风而立。
林疏影将玉笛横在唇边,笛尾的旧穗子被雨水打湿,蔫蔫地贴在笛身上。
他没吹笛,笑着,声音穿透暴雨,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雨这么大,二位怎么不回屋?”
“莫不是……在商量怎么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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