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驻沪司令部地下二层,最深处的水牢死寂得如同坟墓。
刺鼻的霉烂气味与腥臭的积水在石槽里静静流淌,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在幽暗的地道中回荡,敲打着每一个囚徒濒临崩溃的神经。
南造纯子被剥去了所有勋章与呢料制服,只穿着一件肮脏褶皱的白色衬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石床上。
她脸颊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痂,两颗断齿处的牙龈红肿溃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厚重的铁栅门上方,一束昏黄的防爆灯光线穿透铁栏,投射在她狼狈的身体上。
走廊里传来了沉稳而清脆的军靴皮鞋声。
卫汉生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卫士陪同下,停在了水牢的铁栏外。
他一身深绿色的呢料军官常服一尘不染,双臂规整地挂在胸前的雪白三角巾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冷漠,如同在俯视一只跌落泥坑的卑微蝼蚁。
“近卫次郎……”
南造纯子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铁门外的挺拔身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沙哑破损的低吼。
“你赢了……你又用你的谎言骗过了黑木机关长……骗过了所有人……”
南造纯子踉踉跄跄地平铁栏边,干裂流血的十指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条,面容因扭曲的怨毒而剧烈抽搐,“但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柏林的履历档案有破绽,渡边大佐的死有蹊跷,那个圣玛利亚医院的女医生就是支那间谍……你就是披着华族贵族皮囊的恶魔!”
卫汉生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他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了一下金丝眼镜的边框。
“南造调查官,在帝国的权谋场上,失败者的狂吠从来没有任何价值。”
卫汉生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阶级威压,“你以为你是在向我开战,其实你只是在向整个帝国的华族阶级与军令体制发起挑衅。在这个由门阀、资历与军衔统治的帝国陆军里,你这样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底层猎犬,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抹布。”
卫汉生微微俯身,隔着铁栅栏,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南造纯子的瞳孔深处:
“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相?真相从不取决于客观事实,真相只取决于谁手里握着签字的权力。在黑木少将眼中,在东京内阁眼中,你盗取分析室诱饵机密、擅自越界强闯法租界中立医院,就是证据确凿的叛国行径。你在这里慢慢腐烂吧,永远不会再有人听到你的声音。”
“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南造纯子彻底崩溃,发疯般地用头颅疯狂撞击着坚硬的铁栏杆,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凄厉的哭嚎在地道里回荡。
卫汉生神色漠然地收起手帕,转身对身旁的宪兵队长吩咐道:“看好她,未经分析室书面指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得给她任何纸笔。”
“哈依!”
宪兵队长猛地顿足低头。
离开阴暗冰冷的地牢,卫汉生回到了顶层的特别情报分析室。
巨大的沙盘前,挂着一幅刚刚根据潮汐水文标注完毕的长江口等深线海图。
黑木少将正背着手站在海图前,神情亢奋中带着一丝大战将至的紧绷。
“次郎,去地牢看过了?”
黑木少将转过身问道。
“是的,机关长。”
卫汉生神色恭敬,“南造精神已经彻底失常,口中尽是胡言乱语,属下已责令宪兵严加看管,避免扰乱司令部军心。”
“很好。”
黑木少将满意地点零头,指着海图上标红的吴淞口外围区域,“大本营的电令已经正式下达,松井石根大将率领的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先遣联队,已于黄昏时分进入长江口外海。二十二日夜十一点,运兵船将借着满潮时机,分三路扑向川沙口、狮子林以及宝山城东滩头。”
“按照你的推演报告,支那守军在这一带防备极为空虚,主力全被我们在闸北和八字桥的佯攻吸引。”
黑木少将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只要滩头被撕开一道口子,帝国大军就能在二十四时内包抄闸北守军侧翼,彻底终结这场战事!”
“帝国武运昌隆,胜利必属于我们。”
卫汉生微微躬身,目光在海图上的“狮子林”三个字上停留了半秒,心中却在默默倒数着时间的流逝。
此时此刻,法租界圣玛利亚医院地下配电房。
厚重的隔音橡木门后,一台隐藏在配电柜暗格里的中型短波发报机正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嗡鸣声。
苏曼青头戴专业监听耳机,神情冷峻而专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黄铜电键上有节奏地急速敲击。
红色的信号指示灯在黑暗中急促闪烁,一组由最高级别密电码编排的代码,穿透浓重的夜色,撕裂电离层,直刺南京夜空!
电文核心只有短短几行核心数据:
“‘磐石’确切战略情报:日上海派遣军主力松井石根所部数万人,定于八月二十二日深夜借满潮强行登陆。核心登陆点锁定三处:川沙口、狮子林、宝山县城东北江岸!敌军企图包抄大场与闸北守军侧翼,请统帅部速作口袋布防!”
深夜零点三十分,南京中山东路,复兴社特务处二处秘密指挥中心。
机要室内的红色警报电铃疯狂作响,值班译电科长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刚刚翻译出来的绝密急电,一路撞开两道荷枪实弹的卫兵哨卡,直奔顶层办公室!
“处长!上海‘特派督察’绝密急电!”
译电科长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房间,双手颤抖着将电报纸拍在了戴笠面前的桌案上。
戴笠猛地放下手中的公文,一把抓过电报。
当看清电文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地理坐标、兵力部署与具体的强登时间时,这位素来阴鸷深沉的特务巨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川沙口!狮子林!宝山!”
戴笠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红木手杖,厉声喝道:“立刻备车!去黄埔路官邸!通知军政部何部长、副总参谋长白将军,十万火急!敌寇数万主力要从长江口插我们几十万守军的后心!”
半时后,南京最高统帅部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在核对了多方水文与前线侦察数据后,一道道十万火急的最高军令如雪片般飞向前线指挥部:
“命第十八军第十一师、第九十八师连夜开拔,放弃原定休整计划,以强行军速度进驻宝山、狮子林一线修筑永备防御工事!”
“命江防要塞守备部队于川沙口沿岸连夜布设密集水雷与铁丝网,炮兵团全员进入一级战备!”
在茫茫黑夜与倾盆暴雨之中,数万中国精锐将士背着沉重的弹药箱,踏着泥泞的江堤,向着宝山与狮子林滩头疾驰而去!
时间如飞梭般流逝。
转眼之间,已是八月二十二日深夜。
长江口外海,浓密如墨的江雾遮蔽了整片际。
三十余艘庞大的日本海军运兵舰与护航驱逐舰全部熄灭疗火,如同一群潜行在黑水中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吴淞口外围浅滩。
第三师团先遣联队的数十艘装甲登陆艇被缓缓吊放下水,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步枪,脸上涂抹着防反光油彩,神色狂热而狰狞。
在日军参谋本部的战前预演中,这片滩头此时应当是一片毫无守备力量的空虚死角。
登陆艇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破开翻滚的白浪,急速朝着狮子林漆黑的江岸冲去。
日军先遣指挥官拔出军刀,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泥泞滩头。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然而,就在第一艘登陆艇的底盘重重撞上海滩浅泥的瞬间,漆黑如墨的江岸防风林深处,突然爆发出数十道刺目欲盲的探照灯强光!
雪亮刺眼的光柱如同一柄柄开巨剑,将整片海滩照得像白昼!
咔嚓!
咔嚓!
咔嚓!
密集如爆豆般的金属枪栓拉动声在堤坝后方骤然连成一片!
在日军指挥官惊恐欲绝的瞳孔倒影中,前方整整三道坚固的水泥碉堡群与战壕内,数以百计挺黑洞洞的重机枪与迫击炮,早已严阵以待!
随着第一颗红色信号弹撕裂夜空,冲的炮火在长江口滩头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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