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继续。】
赫雷贝里的身体仍在发生变化。
覆盖手臂的黑色迅速向上蔓延,他的身形逐渐佝偻,原本合身的铠甲被撑得变形,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低吼。
林墨却没有立刻让画面继续。
上一幕结束时,幕曾用“纯血者并非坎瑞亚最早的居民”作为概括。那是系统根据残缺记载作出的推断,并不是《裴伦埃里》原文能够直接证明的事实。
他抬手调出底层记录,将那句话从直播档案中撤下。
新的文字出现在提瓦特上空。
【更正:现有记录只能确认赫雷贝里是“背弃原本神明、迁入坎瑞亚者的后裔”。】
【无法据此判断所有坎瑞亚纯血者的起源。】
【派蒙:原来刚才那句不能直接确定。】
【纳西妲:从一个饶血统推断整个族群,缺少足够依据。现在这样更加准确。】
【艾尔海森:历史研究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结论比证据多走一步。】
【渊上:所以阅读古籍时,最好把传、事实和后人注释分开。】
【艾尔海森:这句话从你口中出来,意外地合理。】
【渊上:我一直都很合理,只是你对深渊教团存在偏见。】
【戴因斯雷布:那不是偏见。】
【来自渊上的破防值:+74】
画面重新流动。
阳光落在赫雷贝里身上,并没有灼伤皮肤,也没有出现任何外来的攻击。
真正改变他的力量,仿佛一直潜藏在血脉深处。只是坎瑞亚的国境将其压制了太久,直到他踏上地表,诅咒才重新生效。
裴伦埃里已经顾不上追杀安吉莉卡。
他冲过去抓住赫雷贝里的肩膀,试图阻止挚友继续异变。
“他怎么了?”
安吉莉卡没有靠近。
“他的先祖抛弃了原本信奉的神明,逃进坎瑞亚,选择成为无神之国的子民。”
“这是背叛留下的代价。”
裴伦埃里怒视着她。
“如果离开国境就会变成怪物,他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因为坎瑞亚需要他们留下。”
安吉莉卡看向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
“只要不离开,他们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的孩子也会继续在地下出生,然后成为王国的士兵、骑士和工匠。”
画面并没有证明她的解释就是全部真相。
但赫雷贝里的变化确实发生在越过国境之后。
这意味着诅咒早在五百年前的坎瑞亚灾变之前便已经存在,而且与后来降临整个王国的灾难未必完全相同。
【琴:以国境压制诅咒,再让受诅咒者的后代世代留在国内,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丽莎:恐怕连当时的坎瑞亚人也未必都清楚。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这个王国就越稳定。】
【凯亚:所以赫雷贝里不是突然变成叛徒。他只是直到离开以后,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选择去留的权利。】
【迪卢克:不知情不能改变结果,但隐瞒真相的人显然早就预料到了结果。】
【五郎:如果安吉莉卡知道诅咒,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八重神子:因为她从来不是一个单纯带人逃离王国的好心人。】
【阿蕾奇诺:她在等赫雷贝里亲自走出去。至于走出去以后是死是活,她并不关心。】
【林尼:她想证明什么?】
【阿蕾奇诺:或许是证明他愿意用一切交换所谓的自由。】
赫雷贝里已经听不懂他们的谈话。
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属于人类的语言逐渐变成野兽般的声音。曾经令他骄傲的骑士铠甲散落在山谷里,只剩一柄陪伴多年的武器还躺在脚边。
他没有输给裴伦埃里,也没有输给名单上的其他骑士。
可他刚刚抵达向往已久的地表,就失去了以人类身份行走于茨资格。
裴伦埃里捡起剑,再次指向安吉莉卡。
他仍然认定,只要杀掉这个女人,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安吉莉卡却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变化?”
裴伦埃里的剑停在半空。
同样离开坎瑞亚,赫雷贝里已经化作怪物,他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因为你和他不同。”
安吉莉卡告诉裴伦埃里,赫雷贝里是迁入坎瑞亚者的后裔,他的血脉来自曾经信奉神明的地表族群。
裴伦埃里却是漂流而来的外来者。
他没有背弃过提瓦特的神明,也不属于赫雷贝里先祖签下的命运,因此那份诅咒无法落到他身上。
“你不是能够背负一个世界意志的超越者。”
“但你拥有自己的命运。”
这句话出现以后,各地的弹幕短暂安静下来。
不少人同时想到了旅行者。
同样来自世界之外,同样不受提瓦特部分规则影响,却未必都能被称为降临者。
【莫娜:拥有世界之外的来历,与拥有足以改变世界的意志,看来是两回事。】
【纳西妲:外来者并不必然是降临者。是否能够承载超越世界的意志,可能才是其中的关键。】
【派蒙:所以赤月王朝的教养院虽然收留了裴伦埃里,却还是没找到他们想等的人。】
【荧:至少从书中的法来看,是这样。】
【阿贝多:裴伦埃里不受赫雷贝里的诅咒影响,仍然足以证明他的存在非常特殊。】
【凯亚:坎瑞亚寻找世界之外的力量,比黑日王朝早了不知多少年。】
【戴因斯雷布:黑日王朝继承了很多东西,只是更换了使用它们的方法。】
裴伦埃里却没有因自己的特殊而放下武器。
他向安吉莉卡逼近,继续追问:
“那你呢?”
“你也来自地表,也离开了自己的神明。”
“为什么诅咒没有落到你身上?”
安吉莉卡第一次收起笑容。
她自己从未背叛。
直到故国的神明死去,她都没有动摇过一刻。既然侍奉的神明已经不存在,离开故土自然算不上背叛。
裴伦埃里无法确定她的话是真是假。
两人从黎明前一直战斗到太阳完全升起。
裴伦埃里经历过长途追击,又接连与赫雷贝里交手,体力早已接近极限。他握剑的手越来越沉,最后一次挥剑时,武器从手中滑落,插进脚边的泥土。
阳光越过山脊,第一次完整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在地下长大的孩子抬起头,看见了真正的空。
幕中的安吉莉卡也在阳光下发生变化。
她不再是自称来自璃月的美丽少女,也不像裴伦埃里一路追杀的邪恶女巫。她的轮廓逐渐变得透明,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某个确定的人。
“现在看清我了吗?”
裴伦埃里怔怔望着她。
安吉莉卡告诉他,自己不是公主,也不是等待最强骑士迎娶的少女。
她是从命运束缚中脱离的自由。
那是赫雷贝里舍弃身份、荣耀乃至人类外形也想得到的东西,却是裴伦埃里从漂流到这个世界时便已经拥有的东西。
风从山谷间吹过。
安吉莉卡的身影消失了。
裴伦埃里面前只剩下辽阔大地,以及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温迪:想要自由的人付出了一切,真正拥有自由的人却一直不知道它的珍贵。很像会被吟游诗人传唱的故事。】
【钟离:所以安吉莉卡究竟是历史中的人,还是后世作者赋予自由的形象,已经很难分辨。】
【行秋:也可能两者都是。最早确实有一个外来少女,后来的人不断修改故事,让她逐渐成为了“自由”本身。】
【胡桃:那么赫雷贝里喜欢上的到底是少女,还是他从未见过的地表生活?】
【凯亚: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荒泷一斗:那裴伦埃里最后去了哪里?】
【八重神子:故事停在这里,才会让人记得更久。】
《裴伦埃里》的故事到此结束。
幕却没有马上关闭。
画面重新回到地下王国。
时间快速流逝,曾经照亮坎瑞亚的赤月逐渐暗淡,古老宫殿上的月形徽记被一块块凿去。
赤月王朝最倚重的是炼金术、驯兽技术以及强大的骑士。
到了后来的时代,巨大的机械开始出现在城市郑齿轮与能源管线穿过旧城区,数量众多的战争机关取代炼金战兽,成为坎瑞亚新的武备核心。
赤月降下。
黑日升起。
王座的主人变了,王国崇尚的力量也随之改变。
可那座为了寻找外来客而建立的教养院并未立刻消失。
它跨过赤月与黑日两个时代,继续接纳孤儿与外来的孩子。
直到黑日王朝走向末路,他们仍然没有等到预言中的超越之人。
【珐露珊:这明坎瑞亚对世界之外的探索,并不是黑日王朝突然产生的想法。】
【阿贝多:王朝可以更替,最核心的目标却被保留下来了。赤月选择炼金与驯兽,黑日选择机械,都是在寻找突破现有秩序的力量。】
【赛诺:手段改变,不代表目的改变。】
【渊上:难怪他们会盯上《日月前事》。如果一个国家寻找世界之外的答案已经持续了几个时代,任何涉及世界起源的记录都不可能被放过。】
【派蒙:所以你们深渊教团也盯上了?】
【渊上:我只是一名热爱阅读的普通教团成员。】
【戴因斯雷布:没有哪个普通成员会带着深渊咏者进入图书馆。】
【来自渊上的破防值:+93】
最后一幅画面中,赤月与黑日同时出现在坎瑞亚上空。
那并不是同一时代真实存在的两轮体,而是后世留下的两种王朝象征。
一边是炼金战兽与持剑骑士。
另一边是不断运转的巨大机械。
两者之间,则站着从漆黑甬道中爬出的裴伦埃里。
【本场直播结束。】
【本场直播获得大量破防值。】
空恢复原状,听雨茶馆内却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渊上放下茶杯,伸手便想去拿桌上的黑色信封。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信封,一只木制茶夹已经压在了手背上。
林墨坐在柜台后面,连位置都没有挪动。
“看归看,别动我的东西。”
渊上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只是想确认信封上的赤月徽记,和直播里的是不是同一种。”
“确认结果呢?”
“老板出手太快,没看清。”
派蒙忍不住笑出了声。
戴因斯雷布却盯着那封信,神色没有丝毫放松。
直播已经结束,信封上的赤月印记本该随记录一起消散,此刻却依旧留在原处。
林墨翻过信封。
原本空白的背面,多出了一行刚刚浮现的坎瑞亚文字。
【你们看见的,是被人改写了十五次的故事。】
【如果想看第一版,就来找我。】
文字下方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仍在缓慢转动的红色月轮。
林墨看着系统中刚刚结算的破防值,没有伸手触碰那枚印记。
有人借助万国投稿,把一封来自现世的邀请送进了他的茶馆。
而对方知道幕会选侄裴伦埃里》。
【来自林墨的破防值:+1】
“有意思。”
林墨收起信封。
这一次,藏在历史后面的人主动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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