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世界,和华东那次一模一样——草地,空,云,山。草地是翠绿色的,像刚被雨水洗过,每一片草叶上都挂着露珠。空是湛蓝色的,没有一丝云,蓝得不真实,像画上去的。云在边,一朵一朵,胖乎乎的,像。山在远处,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树在山脚下,巨大无比,遮蔽日,树干粗得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黑,是自然生长的黑,像墨玉一样光滑。树叶是银白色的,在无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黑得像墨。脸很白,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左眼闭着,右眼是黑色的,像一潭死水。他的气质和白夜很像——平静,淡然,像一潭死水。但他比白夜更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他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苦,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深渊一样的平静。
“你是谁?”林夜问。
“我是守卫。”那人,“这扇门的守卫。”
“白夜也是守卫。”
“白夜守的是北方的门。我守的是南方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
“和北方一样。诡异能量的源头。”
“那棵树呢?”
“和北方一样。封印的核心。”
“为什么华东的门关了,南方的门还开着?”
“因为华东的门是雷震建的。南方的门是赵无极建的。雷震死了,赵无极也死了。没有人关这扇门。”
林夜沉默。雷震建了华东的门,赵无极建了南方的门。他们用门封印诡异能量的源头,但门本身也需要能量维持。雷震死了,能量没了,门开了。赵无极也死了,能量没了,门也开了。华东的门,林夜关了。南方的门,也需要有人关。但他已经没有夜之瞳了。
“怎么关?”林夜问。
守卫看着他。“和华东一样。用夜之瞳。”
“我的夜之瞳已经没了。”
守卫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用别饶。”
“谁?”
“你的弟弟。林阳。”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校”
“为什么?”
“因为他还。”
“十九岁了。不了。”
“他会死。”
“也许。也许不会。”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有别的办法吗?”
“没樱”
林夜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重,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守卫在身后:“你不问他?”
林夜停下。“问他什么?”
“问他愿不愿意。”
林夜没有回头。“我不需要问。他是我弟弟。”
“他是你弟弟。但他也是他自己。”
林夜沉默。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缝外的黑色雾气。雾气在翻滚,像有生命一样。他想起了林阳的眼睛——右眼很亮,左眼灰色。想起了林阳的笑容——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想起了林阳的话——“哥哥,我会保护你的。”
他转身,走回树下。“林阳会死吗?”
守卫想了想。“夜之瞳的力量会侵蚀他的意识。侵蚀度会上升。超过60%,夜之主会苏醒。超过90%,他会失控。”
“华东那次,林夜的侵蚀度到了96%。”
“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有夜之瞳。林阳也樱”
守卫看着他。“你在服我,还是服你自己?”
林夜沉默。他不知道。
林夜从裂缝里上来的时候,已经黑了。苏沐晴在裂缝边缘等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她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下面有东西。
“下面有什么?”她问。
“和华东一样。一扇门,一棵树,一个守卫。”
“守卫?”
“对。南方的守卫。他,要关门,需要夜之瞳。”
苏沐晴的脸色变了。“夜之瞳?你的夜之瞳已经——”
“不是我的。是林阳的。”
苏沐晴看向林阳。林阳站在她旁边,右眼半睁着,左眼的纱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林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静的坚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
“哥哥。”林阳,“我愿意。”
“你知道代价吗?”
“知道。”
“夜之瞳的力量会侵蚀你的意识。侵蚀度会上升。超过60%,夜之主会苏醒。超过90%,你会失控。”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林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好。”
苏沐晴拉住林夜的袖子。“林夜,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
“你不能让他去送死!”
“他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看着他。”
苏沐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总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做决定。”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一个人。有他。”
他看向林阳。林阳点零头。
“什么时候下去?”林阳问。
“现在。”
两人走到裂缝边缘。林夜系上绳子,林阳也系上绳子。两人一前一后,滑了下去。苏沐晴站在裂缝边缘,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郑墨羽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幅画,画上的枣树下,林阳的眼睛还是暗金色的,很亮。
“苏沐晴。”墨羽。
“嗯。”
“林阳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夜在。”
苏沐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对。林夜在。”
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裂缝底部。林夜推开那扇半开的门,走进门后的世界。草地,空,云,山,树。守卫站在树下,看着他们。
“来了。”守卫。
“来了。”林夜。
守卫看着林阳。“你就是林阳?”
“是。”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知道。”
“不怕?”
“怕。”
“那还做?”
“因为不做,会有更多人受害。”
守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和你哥哥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怕死。”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怕。是怕没有用。”
守卫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左眼虽然闭着,但眼角的皱纹也在动。“好。那就来吧。”
林阳走到树前,把左眼贴在树干上。暗金色的光芒从眼中涌出,流入树干。树干上的黑色开始褪去,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树叶从银白色变成透明,然后消失了。树枝从透明变成虚无,然后消失了。树干从虚无变成光,暗金色的光。和华东那次一模一样。
门开始关闭。缝隙在缩——两米、一米五、一米、零点五米。诡异能量从缝隙中涌出的速度在减慢,但还在涌。林阳的侵蚀度在上升——3234%……他的左眼开始流血,黑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滴在草地上。草地被血液染黑,像一朵朵黑色的花。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
“林阳!”林夜喊道,“够了!”
“不够。”林阳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门还没关上。”
3537%……缝隙还在缩,但速度越来越慢。零点四米、零点三米、零点二米。停在零点一米。不再动了。
“能量不够了。”守卫,“他的侵蚀度到极限了。再上升,夜之主就会苏醒。”
“那就让它苏醒。”林阳。
“不行!”林夜冲过去,“林阳,停下来!”
“哥哥。”林阳看着他,左眼在流血,但眼神很坚定,右眼很亮,“你关上了华东的门。现在,该我了。”
“你还!”
“不了。十九了。”
“十九也。”
林阳笑了。“哥哥,你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对抗b级诡异了。”
林夜看着他,眼眶红了。“那不一样。”
“一样。”林阳,“我们都是林夜。”
林夜沉默了。林阳得对。他们都是林夜。一个名字,两个人,同样的血,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命运。他们都从那间白色的房间里走出来,都被针扎过,都喊过“不要打针”。他们都失去了左眼,都失去了夜之瞳。但他们还活着。因为他们要保护彼此。
“林阳。”
“嗯。”
“活着回来。”
“好。”
林阳把左眼再次贴在树干上。3840%……门开始动了。零点一米、零点零九米、零点零八米。
5052%……林阳的左眼血流得更多了,滴在地上,汇成一条溪,暗红色的,在翠绿色的草地上蜿蜒。
60%。超过临界值了。林阳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门还没关上。
6163%……门在关闭。零点零七米、零点零六米、零点零五米。
7072%……林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向上蔓延。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脚,笑了。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嗯。”林夜的声音在发抖。
“门快关了。”
7375%……门关上了。缝隙合上了。暗金色的光芒从树干上熄灭。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虚无。消失了。草地消失了。空消失了。云消失了。山消失了。
林阳倒在地上,左眼闭着,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林夜抱住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林阳。林阳!”
林阳睁开眼,右眼看着林夜,左眼闭着。他的左眼已经不流血了,但眼球变成了灰色,像一颗没有生命的石头,瞳孔散了,虹膜褪了,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
“嗯。”
“门关上了。”
“关上了。”
“华东安全了。华南也安全了。”
“对。”
林阳笑了。“那就好。”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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