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见铁牛明显犹豫了,眼珠子一转,又往前凑了凑,:“好孩子,阿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可托付的人。
如今这世道,圣上都以孝治下,谁家不看重个孝字?
大丫那丫头年纪,又倔,因着从前那些事,对我们这些长辈总存着怨气。
可阿奶知道你是个好的。倘若你能从中周旋,替我们和大丫解开心结,那十里八乡谁不夸你一句孝顺?大丫她嘴上不,心里也必定高看你三分。”
铁牛将信将疑,皱着眉:“你少糊弄我。大丫恨你,还不是因为你从前苛待她生母?你当这些事村里没人知道?”
张氏脸色一噎,讪讪地叹了口气:“嗨,那都是误会。怪只怪大丫她生母是个没福气的,自己身子弱没了命,大丫年纪不懂事,反倒把这些恨全挪到了我和她阿爹头上。
你放眼望望,哪家当媳妇的不干活?哪家当孩子的不帮着家里?
你家不也有两个姐姐,你,你大姐金花是不是成日里干活,你娘不也时常骂她?
这算什么事,偏那丫头年纪,我不过让她多干了些活儿,她就记恨上了。”
铁牛听了张氏一番话,皱着的眉头慢慢松了下来。
他本来就是个心思浅的,听张氏拿金花事,又听她满口夸自己,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觉得,张氏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张氏见铁牛神色明显缓和下来,赶紧又追着:“大丫这丫头,能干是能干,唯一一点就是性子太倔。
凡是她认准的事,不管对错,轻易不肯松口。你是不是这个理?
不过到底,也是我和她爹不太会教养孩子,才让她恨了我们这么多年。
你瞧你,多会哄那丫头,她对你就不一样。
哪像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还是拿我们当仇人。
至于这断亲,你也是知道的,大丫早就想离开我们了。如今也算她运气好,福气好,能碰上你这样好的后生。”
张氏得情真意切,末了还抹了抹眼角,长长叹了口气。
铁牛被她这几句软话一捧,心里更舒坦了,连看张氏那张皱巴巴的老脸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铁牛被张氏这一通好话捧得有些飘飘然。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样夸过。
在家里,阿娘阿爹是宠他,可那也是把他当个不懂事的娃子,不是追着打就是念叨。
到了外头,他更是臭名远扬,村里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翻着白眼,跟躲瘟神似的。
除了他那帮跟班,还从没有人正眼瞧过他,更别夸他一句。
今儿个头一回听张氏这些好听的,他心里觉得新鲜,又受用得很。
于是他挺了挺胸脯,把二丫往身边牵紧了,对张氏:“行了,爷今儿个高兴,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给你端碗饭出来。先好,这不是冲你,是看在我温大伯还瘫在炕上的份上。”
张氏一听,哪里还敢计较这些,忙不迭地点头,挤出一脸笑:“好好好,好孩子,阿奶就知道你是个好的。那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着,不进去碍大家的眼,也不去惹大丫那丫头心烦。”
铁牛扬了扬眉毛,挺着胸脯:“那你躲开些。”
着就上前拍门,嘴里喊道:“开门!阿娘开门!我回来了!”
张氏听了,连忙躲到一旁,把身子缩在墙根后头。
院里早有机灵的子听见铁牛的声音,跑过来拉开了门。
见是铁牛带着二丫,那子又探头朝院门外张望,方才还在门口嚎骂的张氏竟没影了。
他正要伸出脑袋看个仔细,铁牛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看什么看?还不进去吃你的!”
那子嘿嘿一笑,缩回脑袋,跑回席上去了。
蔡大凤闻声迎出来,脸上笑盈盈的,见了二丫便道:“二丫来了!都怪婶娘想得不周到,该早些让铁牛把你接来。快进来,婶娘还给你留着饭菜呢。”
着便去牵二丫的手,又回头问铁牛:“那老虔婆不在外头了?”
铁牛挤了挤眉,:“谁呀?我来的时候外头没人。”
蔡大凤只当张氏闹够了,自个儿灰溜溜地回去了,便也不再追问,领着二丫往堂屋里走。
铁牛朝院外扫了一眼,见张氏果然躲得严实,心里有些发虚,又有些得意,忙抬脚跟了上去。
见蔡大凤牵着二丫入了座,大丫也把二丫拉到身边,几人聊得热络,铁牛便一溜烟钻到另一张桌席上,找到平日里对他最是死心塌地的跟班来福,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来福当即一拍胸脯,:“放心吧老大,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铁牛这才放下心来,又装作没事人似的回到主桌坐下。
蔡大凤这会儿正忙着照应二丫,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问她饿不饿,哪有工夫留意铁牛的动作。
大丫也一心扑在二丫身上,替她擦嘴、盛汤,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来福得了吩咐,便溜去灶房找金花。
金花正在灶上忙得脚不沾地,听来福铁牛让给外头什么“长辈”送碗饭,心里虽觉着奇怪,但想着铁牛素来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好多问,便照做了。
她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拣了些剩下的肉和炒蛋往上头一盖,压得实实的,再扣上一只空碗,找来块干净布包了,递给来福。
来福接过那碗饭,趁人不注意,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院门外,张氏早缩在墙根下等着,见来福从后门溜出来,手里还捧着个蓝布包,沉甸甸的。
她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接过那包袱一掂,手里一沉,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隔着布都能闻见一股油香菜香,馋得她直咽口水。
来福把包袱递过去,又板着脸,学着大饶口气:“老大了,这碗筷你寻个时候还回来,家里碗碟都是有数的,少了一只,仔细蔡伯娘来找你闹。到那时候,可别怪我们没替你遮掩。”
张氏把包袱搂在怀里,连连点头:“行行行,你放心,等我吃完了就寻个空子把碗筷还回去。好孩子,快回去吧,别让人瞧见了。”
来福哼了一声,又左右看了看,转身猫着腰钻进后门,像条泥鳅似的不见了。
张氏抱着那包饭菜,也顾不上烫,转身便寻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三两下扯开布包,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张氏背着身子缩在墙根下,把蓝布包往地上一铺,里头的碗还冒着热气。
白米饭堆得老高,上头盖着几大块油亮亮的扣肉,肥瘦相间,酱色浓得发黑,旁边还卧着一筷子炒鸡蛋,黄澄澄的,浸着油汤,连碗底都汪着一层荤油。
张氏两只眼睛都直了,哪里还姑上拿筷子,伸手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囫囵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
她实在饿狠了,也馋狠了,那大块的扣肉带着油汤,一咬便滋滋冒油,香得她浑身都舒坦了。
她已经好几年没吃过这样的席面菜了。平日就算去街上偷嘴打牙祭,最多也就是买半只烧鸡,或者要碗馄饨、两个肉包子,哪能比得上眼前这大碗大块的肥肉。
这一大碗饭,还是金花得了吩咐后实打实盛的。
那海碗足有成人两个拳头宽,饭压实了,肉和菜也堆得冒了尖,本是照着两个人吃的分量扣紧聊。
来福传话时也了,是给两位长辈的。
哪成想张氏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抱着那碗饭,眼珠子都绿了,哪里还想得起温大山还瘫在炕上眼巴巴地等她回去。
她一口接一口,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吃了个底朝,连碗底那点油汤都用手指头抹起来舔了。
等碗见磷,她才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墙根上,拿袖子抹了抹嘴。
至于温大山那瘫在炕上的儿,她此刻是一点也顾不上了。
张氏摊开腿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肚皮撑得滚圆。
她张了张嘴,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饱嗝,那油腥气顺着嗓子眼往上翻,她却舒服得眯起了眼,嘴角都翘了起来。
她心里暗哂,那灾星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入了石家的眼。
石大牛那木匠,一年里大半年在外头做工,攒下的银子能少了?
还有石铁牛那混不吝的子,明摆着是叫那死丫头给迷得死心塌地了。
自己不过是拣了几句花言巧语哄了哄他,那傻子就乐得找不着北,乖乖让人送了这么一大碗酒肉出来。
张氏靠着墙根,越想越美。
那石铁牛年纪,耳根子软,往后只要把这子哄好了,隔三差五从他手里漏出点吃食,再讨些银钱,那日子还能差了?
石家底子厚,蔡大凤又是个护短的,铁牛又是石家的命根子,只要这傻子肯认她这门亲,她张氏往后的日子,只怕比那死丫头还舒坦。
张氏越想越得意,若不是吃得太多弯不下腰,她都想站起来溜达两步了。
她拍拍肚子,又打了个嗝,眯缝着眼,靠着墙根,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张氏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腹内一阵绞痛,像有只手在她肠子里狠狠拧了一把。
她哎哟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痛意一波接一波,越来越明显,疼得她脸色霎时惨白,额上的冷汗珠子咕咕地往外冒。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怎么突然痛成这样?
该不会是那混子在饭菜里下了药吧?
她越想越怕,赶紧扶着墙根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刚使上劲,后门忽然一松,只觉得肠子一拧,一股又热又急的气就往外冲。
她脸色骤变,猛地夹紧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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