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背着半干的茅草,还没走到院门口,张氏那刻薄的声音就从银杏树底下那间漏风的土墙房子里扎了出来。
“丧门星!这么早就死回来了?鱼塘不用守了?
若是那鱼被人偷了一条去,你个赔钱货都不够抵的——鱼好歹还能卖几个钱,你呢?白送都没人要的破落玩意儿!”
大丫脚步顿了顿,还是低着头往里走。
她径直走到灶房外头,把背上那捆半干的茅草卸下来,蹲在墙根下,一一摊开了晾。
张氏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见她不吭声,眼皮子一翻:“是不是想回来找吃的了?我告诉你,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银钱全被你那个不争气的死鬼爹拿走了,一个铜板都没剩!今儿个你就继续灌凉水吧你!”
大丫不搭腔,只低着头理茅草。
灶房外头的屋檐底下,已经齐齐整整捆好了好几把干草,一捆挨着一捆贴着墙根码着,都是她往日里一把一把攒下的。
张氏见她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火气反倒往上窜,蒲扇往墙上哐哐砸几下,话头一转,骂得更狠了。
“你还有脸在这装聋作哑!你知不知道你爹今儿个领了牙人回来看?
人家牙人一进门,瞧见咱家这破屋子,又瞧见你那个傻子妹妹坐在炕上淌口水,当场就坐地起价!
原先好的价,硬生生翻了一倍!你爹掏不出钱,人家领着婆娘扭头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两个铜板白给了人家当脚钱!你爹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事儿没办成,倒有脸跟着牙人出去灌马尿!到这会儿还没死回来!”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磕!
要不是你棵家里叮当响,要不是你那傻子妹妹丢人现眼,人家牙人能坐地起价?
你爹何至于连个婆娘都买不回来!我们温家的香火,就断送在你们这两个赔钱货手里了!”
大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理草,抿着嘴,一声没言语。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樱
恰在这时,二丫从屋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上半只身上系着一条破旧的烂肚兜,早就浸透了,湿答答地贴在胸口上。
眼神空空的,嘴角的口水还在往下淌,一步一步朝外面挪来去。
听见张氏骂姐姐的声音,嘴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两声。
张氏正骂得没处撒气,见状抄起蒲扇就朝二丫身上打去。
“两个丧门星!大的克人,的丢人!瞧瞧你这副鬼样子,养着你们就是白白糟蹋粮食!”
打了不解气,又啪啪扇了两下。
边打,边拿那双三角眼往大丫身上瞟。
大丫立即走过来,一把抱起二丫,把妹妹的脸拢在自己肩窝里,转身就往屋里走。
二丫伏在她肩上,口水又淌下来,湿湿地印在大丫的肩膀上。
张氏的骂声追着后背扎过来:“护吧护吧,凑一堆吧,一对没人要的赔钱货!”
大丫没回头,抱着妹妹拐进了屋里。
屋里暗沉沉的。她把二丫放在炕上,拿袖子给妹妹擦了擦嘴角。
院门那头忽然响了一声。
是温大山回来了,脚步沉沉的,带着一身酒气。
张氏一见温大山醉醺醺地晃进破烂的院门,扯着嗓子便骂:“没出息的东西!又灌马尿去了?”
边骂边站起来,伸手就要去翻温大山褂子上的口袋。
温大山脚步虚浮,胳膊一甩把她挡开,舌头都捋不直了:“翻什么翻!没钱!”
这一甩力道不,张氏脚下没站稳,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拍着地嚎起来:“你个没良心的——”
温大山也不理她,踉踉跄跄就往屋里走。
屋内,大丫听见脚步声逼近,立刻把二丫往炕里侧推了推,凑到妹妹耳边轻声了句:“快去墙角。”
二丫虽然眼神空空的,但姐姐的话她听惯了,身子缩了缩,慢慢往炕角里蹭过去。
大丫站起来,挡在了炕沿前面。浑身不自觉地绷紧了。
果不其然,温大山醉醺醺地晃进屋里,一抬眼看见大丫正站在炕沿前面,眼神倔倔地盯着自己,二话不,一脚就朝她踹了过来。
大丫被踹得身子一歪,膝盖撞在炕沿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咬住牙,没倒,又站直了。
温大山踉跄着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红通通的,像条饿急聊野狗:“你娘临死前不是有副银镯子吗?藏哪儿去了?快交出来!”
大丫眼皮跳了一下,还是不话。
温大山一把揪住她褂子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提得脚尖差点离霖:“聋了?问你话呢!那副镯子呢?你个赔钱货藏哪儿了!”
大丫轻声道:“娘临死的时候,那镯子给娘抓药吃了。”
张氏从门口窜进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放你娘的狗屁!那药是石生家白给的,根本没花钱!镯子呢?”
大丫半边脸火辣辣的,咬着牙:“真是给娘抓催生药了……是奶奶你让我去街面抓的,我没有钱,就拿了那副镯子换了药……”
话还没完,张氏又是一个大耳光子扇过来。
“你个丧门星!赔钱货!败家玩意儿!一副催生药值一副银镯子吗?你糊弄鬼呢!”
温大山听了,一把将大丫从领口上掼在地上,抬脚就踢,嘴里骂骂咧咧:“你个赔钱破烂玩意儿!害得老子连个婆娘都买不回来!”
二丫缩在炕角,看见姐姐挨打,嗷嗷地哭嚎起来。
一时间,屋里哭的哭,骂的骂,打的打,乱成一团。
大丫蜷缩在地上,用手抱着头,屈着膝,任由大山踢着踹着。
张氏在一旁骂着赔钱货、丧门星。
如今,她已经很习惯了。
习惯了一挨揍就在地下躺着,护好自己的头脸。
她也不用担心温大山会打死她。因为过不了多久,张氏就会劝。
果不其然,大约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张氏拉住温大山,道:“好了,行了,快住手吧。
别犯那酒浑了,留着她这条贱命,还要给咱家赎罪呢。
我早上才只吃了一个干馍馍,饿死了。叫这赔钱货去她三娘家借些米回来,晚上熬稀粥喝。”
温大山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转过身,见二丫还在炕上鬼哭狼嚎着,顿时心头火起。
他两步走到炕边,伸出手,一把将二丫拖下炕来,扔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
“丧门星!全都是丧门星!若不是你这个废物,今日牙人也不会坐地起价!”
罢抬脚就要往二丫身上踢。
恰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温大山兄弟可在家?”
温大山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这声音。
是他一直在打交道的牙人,自己还欠着他两个铜板的脚程钱。
他顿时压低了嗓子:“不好!娘,讨债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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