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水村的人,但凡提起温来弟,没有一个不是面露嫌恶的。
张口就骂丧门星,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忙不迭地躲开,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没人愿意细究,这个被全村人踩在脚下的姑娘,今年才刚满八岁。
温来弟的个头,其实并不比村里同龄的孩子矮,甚至还要高出些许,可常年累月的饥饿,和没日没夜的繁重活计,把她磋磨得只剩一把单薄的骨头。
她身上永远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宽大的衣摆风一吹就晃。
明明是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朝气,只剩常年忍饥挨饿的蜡黄,和刻在眼底的隐忍。
她的身后,永远跟着怯生生、半步都离不开她的二妹温盼弟。
盼弟比她三岁,如今刚满五岁,却是个生的脑瘫患儿。
她的右手始终紧紧蜷缩在胸前,手指死死扣在一起,无论怎么掰,都没办法伸直。
左腿也生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脚步虚浮得很,走不了几步就会摔倒,只能依靠着姐姐才能站稳。
整日微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不停往下流,浸湿胸前的衣裳。
五岁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饿了痛了,要么呜呜,要么嚎哭。
明明五岁,瘦孱弱的身子,瞧着还不如寻常两三岁的孩童结实,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酸。
而姐妹俩的苦难,全都是她们的亲奶奶张氏,和亲爹温大山,一手造成的。
当年,温来弟的娘亲李氏怀上盼弟的时候,张氏重男轻女的心思,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她四处找人打听,听信了乡间所谓的生子偏方,一口咬定若是选在阳日阳时生产,生下的必定是男胎。
彼时,李氏离预产期还有大半个月。
可张氏才不管那些。
选好的吉日吉时到了,她不由分,冲进灶房抄起那根粗硬的擀面杖,大步走到炕边,死死按住挣扎的李氏,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举起擀面杖,就对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往下擀压。
李氏被这般残忍地折磨了整整三个时辰,耗光了所有力气,半条命都没了,最后拼尽最后一丝气息,生下了孩子,可盼来的,依旧是一个女婴。
站在一旁的温大山,看清是女儿的那一刻,脸上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的怒火。
他丝毫没有顾及刚经历鬼门关、奄奄一息的妻子,大步上前,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甩在李氏苍白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李氏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缓缓渗出血丝,她躺在炕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无尽的绝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可温大山没有半分愧疚,转头就端起炕头上特意为李氏冲的红糖水,仰头一饮而尽,一滴都没留给她。
随后,他又伸手摸走鸡窝里攒了十几的十个鸡蛋,头也不回地出门。
那一年,温来弟才三岁,却已经清清楚楚记住了这地狱般的一幕幕,刻进骨髓,永生难忘。
她被关在门外,看着奶奶用擀面杖虐打娘亲,看着娘亲疼得死去活来;
亲眼看着亲爹狠心掌掴刚生产完的娘亲,眼神冷漠至极;
更亲眼看着张氏满脸嫌恶,一把拎起刚出生、光溜溜的盼弟,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墙角肮脏腥臭的尿桶里。
她不顾一切冲过去,用自己稚嫩的手,拼尽全力把奄奄一息的盼弟从尿桶里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爬到娘亲身边,死死护住妹妹。
也算姐妹俩命硬,历经这般磨难,终究活了下来,可盼弟,却永远失去了健康的人生。
本以为苦难到此为止,可没过多久,李氏再次怀上了身裕
张氏依旧不死心,一门心思要生个孙子,又听信了村里地仙的鬼话,做出了更歹毒的事。
寒冬腊月,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屋外滴水成冰。
张氏却硬生生逼着身怀六甲、身子极度虚弱的李氏,搬到村口鱼塘边四面漏风的茅草窝棚里待产,声称那个方位是风水宝地,在此生产必定能生下男丁。
那间窝棚破旧不堪,四处都是缝隙,寒风毫无阻拦地往里灌,里面没有厚被子,没有取暖的东西,冰冷刺骨,根本不是人待产的地方。
李氏本就历经数次流产与生产,身子早已被掏空,又常年被张氏磋磨,营养匮乏,哪里禁得住这般严寒折磨。
最终生产时,一尸两命,带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含恨而终。
李氏离世后,那地仙为了推卸责任,随口编造谎言,称温家有煞气,污了鱼塘灵气,冲撞了风水,才没能生下贵子,才落得这般下场。
张氏和温大山不思自己造下的罪孽,反倒听信这番鬼话,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霉运,全都不分青红皂白,扣在了年幼的温来弟身上。
只因常年在鱼塘边割草喂鱼、日夜守着李世的人,只有温来弟。
从那一刻起,丧门星、扫把星的名头,死死钉在了温来弟身上,很快传遍了整个过水村。
村里的孩童跟着大人学舌,每日追在她身后扔石子、吐口水,尖声辱骂她克死亲人;
村里的大人见了她,纷纷避如瘟疫,眼神里满是嫌弃和鄙夷,聚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一遍遍扎在她的心上。
张氏和温大山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整日对她非打即骂,变着法地磋磨她,一心想把她卖掉,甩开这个累赘。
温大山四处托人,想把八岁的温来弟送去做童养媳,可人家一听她是温家的丧门星,全都断然拒绝,没人敢招惹这般晦气。
他又带着温来弟去镇上大户人家找活计,想把她送出去做丫鬟,可东家见她瘦弱不堪,弱不禁风,即便温大山百般吹嘘她能干,也依旧不肯收留。
卖不掉,赶不走,张氏和温大山只能把她留在家里,打骂愈发频繁,却又不敢真的把她打坏。
家里所有的活计,割草、喂鱼、洗衣、做饭,还有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盼弟,全都要靠年仅八岁的温来弟一人承担。
没人知道,如今破败潦倒的温家,祖上也曾风光无限。
曾经有四间宽敞的大土瓦房,十亩良田,三座鱼塘,还有十几亩林地,是过水村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
可这份家业,传到温来弟爷爷手里,便因酗酒成性、懒散败家,被变卖挥霍得所剩无几。
到了温大山这一代,更是变本加厉,他完美继承了父亲好酒懒做的恶习,还整日做着不切实际的状元梦,自视甚高,不屑于下地种田,只想着醉生梦死。
为了凑够酒钱,他不顾张氏的阻拦,狠心将家里仅剩的田地、林地全部变卖,换钱挥霍,只留下一口鱼塘。
而他留下鱼塘,也不过是因为不用自己费心,所有打理、售卖的活计,全由温来弟一人操劳,他只需要拿着卖鱼的钱,去买酒享乐即可。
即便如此,这点钱也填不满他的酒瘾,他甚至放下所谓的身段,做起了被人瞧不起的夜香郎。
温来弟背着满身的冤屈和污名,在家受至亲的打骂磋磨,在外受全村饶欺辱践踏,还要拖着自己单薄瘦弱的身子,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残疾的妹妹。
每次看着盼弟蜷缩的手、一瘸一拐的身影、空洞呆滞的眼神,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这份疼,慢慢转化为滔的恨意,在心底疯狂滋生。
她恨张氏歹毒残忍,毁了娘亲,毁了妹妹一生;
她恨温大山冷血无情,枉为人父,对妻女不管不顾;
她恨全村人刻薄冷漠,不问是非,肆意践踏她们姐妹。
她默默忍受所有苦难屈辱,从不是认命。
她在心底死死立誓,等自己长大,一定要带着妹妹,离开这个没有半分温暖、只有无尽折磨的人间炼狱。
她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攒粮,护妹妹一生安稳,不再受半点委屈。
那些欺她、辱她、害她、践踏她的人,她总有一,会一一讨回公道,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她要逆风翻盘,活出个人样,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温来弟,从来不是什么丧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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