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琪皱了皱眉。
她知道,为了保护隐私,外卖平台用的都是临时生成的虚拟号,订单完成后很快就会失效。
这条路走不通。
她低头看着那张油乎乎的订单票,上面除了“美滋滋麻辣烫”的店名和一个模糊的骑手编号,再无其他有用信息。
她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麻辣烫店老板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板正忙得热火朝,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当乱响。
“喂?哪位啊?要加单吗?加单在平台操作啊!”
“老板您好,我不是加单的。我想问一下,大概半时前,给市发改委送的一单,单号是xxx,您还记得是哪个骑手取的餐吗?”张琪的语气客气而职业。
“大姐,你开玩笑吧?”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我这一中午几百单,骑手跟流水似的,黄的蓝的,来了就喊取餐码,拿了就跑,谁记得谁是谁啊?我又不是人脸识别的摄像头。”
“那您那边能看到他的具体信息吗?比如姓名或者电话?”
“看不到的,我们后台也只能看到骑手编号,跟你那票上一样。平台保护他们信息呢!”老板的语气开始不耐烦,“没别的事我挂了啊,这边客人还等着呢!”
“嘟……嘟……嘟……”
听着忙音,张琪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的结果。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大厅花板角落里那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她很快联系了行政处,调取了半时前大厅的监控录像。
电脑屏幕上,画面一帧帧地跳过。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身影。
只见他拎着外卖,先是靠在柱子边,然后走向人群,跟那个带头的老大爷低声了几句,紧接着就是张科长那一声怒吼……
张琪将画面暂停,放大。
没用。
他一直戴着头盔,巨大的帽檐和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进门、话、离开,全程头盔就没摘下来过。
视频里,他就像一个没有面孔的符号,一个匆匆路过的黄色幻影。
线索,到此中断。
这个神秘的外卖员,就像一颗投进湖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彻底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张琪靠在椅背上,感觉有些头疼。
刘处长亲自交办的第一件事,就办砸了。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高档咖啡馆里,周婷正心神不宁地搅动着面前那杯拿铁。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眼底的焦躁。
坐在她对面的陈浩宇,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施压。
“还没问到吗?一个电话号码而已,有那么难吗?”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轻蔑,“你那个大学同学,叫李强是吧?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
周婷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在图书馆门口,林正阳那冰冷、漠然的眼神,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那不是一个被抛弃者应有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丢掉的不是一块碍脚的石头,而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
她必须搞清楚,林正阳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在陈浩宇的催逼下,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点开了李强的微信头像,拨出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和李强含混不清的声音:“喂?周婷?我操,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婷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李强,最近忙吗?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你怎么样。”
“我?就那样呗,上班,打游戏,混吃等死。”李强那边“砰”的一声,好像是鼠标砸在桌子上,“行了,咱俩也别绕弯子了,你找我什么事,直吧。”
周-婷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清了清嗓子,故作关切地问:“其实是想问问林正阳……那我看到他了,好像瘦了很多,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他最近怎么样了?我有点担心他,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是他好像把我拉黑了……你能把他手机号推给我吗?”
电话那头,李强的呼吸声瞬间沉重了下来。
游戏音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几秒后,李强冰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周婷,你还真有脸问啊?”
“我……”
“担心他?当初把他踩进泥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他交不起房租,啃了一个星期馒头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他现在什么样,都用不着你来‘关心’!”
李强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剥开了她所有伪装的温情。
“你听我,不是那样的……”周婷急忙辩解。
“别他妈跟我解释了!”李强粗暴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林正阳现在很好,非常好!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围着你转的傻子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上,没你!以后别再来打听他,也别再来烦他,听懂了吗?”
“嘟——”
李强直接挂断了通话。
周婷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陈浩宇那带着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怎么?被你的老同学骂了?”陈浩宇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来,你这个前男友,人缘还不错嘛。”
周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几后,一场富二代圈子的私人派对上,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陈浩宇正被几个朋友围着,吹嘘自己新提的一辆限量版跑车。
忽然,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喝多了,勾着他的肩膀大声问道:“哎,浩宇,我听你女朋友那个前男友,就是那个叫什么……林正阳的,最近在考公务员?上次在图书馆看见他,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就他那穷酸样,能考上吗?”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陈浩宇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揶揄。
“前男友”这个词,对陈浩宇来,就是一种耻辱。
它意味着周婷不是一张白纸,而他,只是个后来者。
陈浩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一把推开那个醉醺醺的朋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一股无名火直冲灵盖。
他妈的,一个送外卖的穷鬼,一个早就该被踩进泥里的失败者,凭什么还能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来恶心自己?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王经理吗?我是陈浩宇……对,有点事想麻烦你。你们平台负责市中心那一片区的骑手,是不是该整顿一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这边接到消息,有政府的朋友投诉,你们有个外卖员,仪容不整,冲撞领导,影响很不好。你们自己内部查一下,处理一下,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事,明白吗?”
挂羚话,陈浩宇心里的火气才顺了那么一点。
他不需要知道那个外卖员具体是谁,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那一片区的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你不是想考公吗?
我就让你连送外卖都送不安生!
第二傍晚,林正阳刚送完一单,手机“叮”地一声,弹出一条来自外卖平台的系统短信。
【重要通知:近期平台接到有关部门反馈,市中心片区部分骑手存在服务不规范、仪容不整洁等问题。
为维护平台形象,现要求所有负责该片区的骑手严格遵守服务规范,注意言行举止。
平台将加大巡查力度,违者将面临警告、罚款甚至封号处理。
请各位骑手周知。】
林正阳看着这条短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有关部门反馈?冲撞领导?
他的大脑瞬间闪回到了几前,在发改委大厅里的那一幕。
那个被他当众“顶撞”聊年轻科员,那个最后脸色铁青的张科员。
原来如此。
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他倒不是怕,只是觉得烦。
自己这点破事,怎么还捅到“有关部门”那儿去了?
他现在是一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就等着上岸的那一,任何一点意外的震动,都可能导致标本的破碎。
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去跟一个心胸狭隘的科员掰手腕,不值当。
他现在最宝贵的资产,不是钱,是时间和安宁。
没有丝毫犹豫,林正阳立刻打开骑手App,找到了区域调换申请的入口。
他看着地图上被划分成块的各个片区,目光扫过单量最密集的市中心cbd、客单价最高的高档住宅区,最后,落在了东南角那片绿油油的区域上——大学城片区。
那里单子多,但大多是十几二十块的学生餐,单价低,利润薄。
而且学生宿舍楼层高还没电梯,是很多老骑手避之不及的地方。
但对林正阳来,那里却是完美的避风港。
远离了是非之地,顾客群体单纯,没人会在意一个外卖员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手指轻点,提交流换申请。
“在考上之前,稳字当头。”
他关掉手机屏幕,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一片平静。
就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蝉,主动钻进了更深的泥土里,只为等待最后那一刻的一鸣惊人。
几后,发改委副处长办公室。
“刘处,您要找的那个外卖员,还是没消息。”张琪站在办公桌前,有些忐忑地汇报着,“我联系了外卖平台,他们以保护用户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大厅的监控也看不清脸……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刘建民正批阅着一份文件,听到汇报,他手中的钢笔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没有责备,只是转动着椅子,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空。
南江市的版图在他眼中延展开来。
这城市里有几百万人口,每都有无数人像水滴一样汇入人海,消失不见。
想找一个存心隐藏自己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也好。是龙是蛇,总有要出来见分晓的一。有真本事的人,藏不住的。”
他不知道,他想要找的这条“龙”,为了避开一条蛇的报复,已经主动游进了另一片看似不起眼的池塘里,完美地错过了那场由陈浩宇恶意掀起的“整顿”风波。
夜色渐深,大学城附近的出租屋里,一盏孤灯亮着。
林正阳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李强三叔从废品站淘来的一堆宝贝——泛黄的《南江地方志》、几本八十年代的内部工作笔记。
他一边啃着冰冷的馒头,一边像个饥饿的探险家,在这些故纸堆里,贪婪地挖掘着这座城市陈旧的肌理和脉络。
手机日历上,一个日子被红圈重重地标记着。
距离“华”培训机构的第一次全真模拟考,还有最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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