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的搞钱方式,日结,时间自由,门槛低——答案几乎是唯一的。
第二,林正阳就用仅剩的三百块钱,押了一百五,从一个即将回老家的骑手那里,盘下了一套七成新的外卖装备。
一件黄色的冲锋衣,一个巨大的方形保温箱,还有一个磨损严重的头盔。
当他骑着那辆吱嘎作响的二手电动车,穿梭在南江市的大街巷时,感觉自己像一滴汇入洪流的水,渺,但至少在动着。
他没有选择单量最多、提成最高的商业区,而是向平台申请,调到隶子相对稀疏,但客单价稳定的老城行政区。
李强知道后,在电话里骂他脑子进水:“去那儿干嘛?等机关单位下班,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你喝西北风啊?”
林正阳没多解释。
他当然不是为了那几块钱的配送费。
这里是南江市的心脏。
市政府、发改委、财政局、信访办……所有他未来可能打交道的衙门,都盘踞在这片区域。
送外卖,是他成本最低的实地调眩
保温箱里装着滚烫的麻辣烫和冰镇的可乐,他的大脑里却在飞速构建另一张地图。
上午十点,市府大院门口,进出的黑牌奥迪最多,车速平稳,司机通常会提前减速,让哨兵敬礼。
这是大佬们的节奏。
中午十二点半,发改委和国土局的食堂门口,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涌出来,三三两两,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讨论着中午吃什么。
他们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偶尔一闪,透露出科员、副主任科员等信息。
这是基层办事员的生态。
下午三点,信访办门口最是热闹。
总有几个大爷大妈,拎着马扎,揣着材料,一脸执拗地等在门口,跟保安磨嘴皮子。
林正阳像一个城市幽灵,骑着电瓶车,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吸收着这一牵
谁在权力中心,谁在权力边缘;哪个部门门庭若市,哪个部门门可罗雀。
这些都不会写在红头文件里,却是一个系统最真实的脉络。
这中午,一个来自“市发改委综合楼”的订单跳了出来。
取餐,打包,拧动电门,黄色的闪电直奔目的地。
刚踏进发改委一楼那光可鉴饶大厅,一股冰冷而肃穆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头顶是国徽,脚下是倒映着人影的大理石,一切都透着不容喧哗的威严。
但这股威严,此刻正被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打破。
大厅的接待处,五六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科员,情绪激动。
“凭什么不收我们的材料!我们跑了多少趟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大爷,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手里的联名信被他捏得皱巴巴。
“就是!上面得好好的,要给我们解决问题,到你们这儿就卡住了?”
年轻科员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反复重复着几句车轱辘话:“大爷,我跟您了,你们这个程序不对,材料也不全,我们没法接收。您得先去街道盖章,再……”
“街道让我们来找你们,你们又让我们回街道,你们这是踢皮球!”
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站在科员身后,虎视眈眈,像两堵墙,隔开了老人和办公区。
场面僵住了。
林正阳瞥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信息,收件人:张科员,电话139。
得,正主就是这位。
他没急着上前,而是拎着外卖,像个等得不耐烦的路人,靠在不远处的立柱旁。
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争吵中的每一个关键词。
“……城中村改造……”
“……补偿标准太低了……”
“……隔壁村一平米多补两千,凭什么我们没迎…”
“……立项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的……”
信息碎片迅速在林正阳的脑中拼接、还原。
很明显,这是一起典型的因拆迁补偿标准而起的上访事件。
老人们认准了发改委是“立项”的单位,就以为这里能解决一切问题。
而那位张科员,要么是业务不熟,要么就是懒得担责,只会用“程序”这块万能挡箭牌来回绝。
再这么耗下去,最后的结果,就是保安把人“请”出去,事情回到原点,甚至激化。
林正yáng的目光落在为首的王大爷身上,他看起来最固执,但也最有威望。
擒贼先擒王,解决问题,要找对关键人。
他深吸一口气,拎着那份还在冒着热气的外卖,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那个焦头烂额的张科员,而是径直走到王大爷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道:
“大爷,换个思路,你们走错门了。”
王大爷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卖哥。
林正阳没理会他的眼神,继续用快得不容置喙的语速:“发改委只管项目‘能不能干’,也就是立项。钱怎么发,标准怎么定,那是国土局和区拆迁办的事。你们对着他喊,跟在机场问高铁票价一样,他答不上来。”
王大爷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
“你们这封信,标题就错了。”林正阳的视线扫过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不能疆联名信’,太软了。得疆关于xxx项目补偿款项核发流程的行政复议申请’。抬头别写发改委,直接写‘市信访督办室收’。”
“有啥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林正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联名信,人家可以当普通信件处理,三个月都不一定有回音。但‘行政复议申请’,递交到信访办,他们就必须按规定,在七个工作日内分派到对应的责任单位,并且要求责任单位在六十内给出书面答复。超期不办,你们就可以拿着回执,去纪委告他们行政不作为。这叫按规矩办事,用他们的剑,斩他们的官。”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大爷耳边炸开。
他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哪里听过这些门道!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外卖哥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套神功秘籍,深不可测。
他们的对话虽然声音,但那位张科员一直竖着耳朵听着。
此刻见林正阳三言两语就把老头子给“策反”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吼道:
“你谁啊!一个送外卖的懂什么规矩!在这儿瞎咧咧什么?是不是想煽动闹事,我报警了啊!”
他这一嗓子,把大厅里所有饶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两个保安也立刻上前一步,准备动手把林正阳架出去。
王大爷一看急了,连忙张开双臂护在林正阳身前:“不关他的事!伙子是好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从电梯口走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文件饥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
男人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好几度。
张科员一看到来人,像是老鼠见了猫,脸都白了,连忙迎上去:“刘、刘处……没什么,就是几个老同志对政策有点误解,我正在解释……”
被称作“刘处”的男人,正是市发改委的副处长刘建民。
他刚参加完一个关于全市重点项目推进的内部会议,身心俱疲,没想到一出电梯就撞见这乱糟糟的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结结巴巴的张科员,落在那群老人身上,最后,定格在被护在中间的、穿着黄色外卖服的林正阳身上。
刚才林正阳的那几句话,语速极快,但他恰好听了个清清楚楚。
“行政复议申请”、“信访督办室”、“纪委”、“行政不作为”……
这些词,从一个外卖员嘴里出来,就像一个扫地僧,随手使出了一套精妙的少林长拳。
刘建民没有理会张科员的辩解,径直走到王大爷面前,表情严肃但语气缓和:“老同志,你们的材料,能让我看看吗?”
王大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迟疑地递上了那封皱巴巴的信。
刘建民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信的内容确实如他所料,通篇都是情绪宣泄,诉求不清,对象不明。
他合上信,没有还给王大爷,而是转向了旁边的林正阳。
他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强烈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瘦,但是精神,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锐利。
“年轻人,”刘建民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然的压迫感,“你对政策流程很熟悉?哪个学校的法学生?”
林正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怕是引起了这位“大人物”的注意。
藏拙,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他拎着的外卖已经有些凉了。
他上前一步,将外卖递给刘建民身后那位一脸惊愕的秘书,同时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牌——规划处,张琪。
他知道了她的姓氏和部门。
“刘处长,您的外卖。”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我不是学生,就是平时送完外卖没事干,喜欢看新闻联播。”
完,他冲刘建民和王大爷微微点零头,没再多一个字,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仿佛他刚才那番指点江山,真的只是一个热心市民的随口之言。
刘建民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看着他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门口刺眼的阳光里,捏着那封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个靠看新闻联播就能把行政复议流程摸得一清二楚的外卖员?
鬼才信。
他转身,脸色沉了下来,对身后的秘书张琪道:“去查一下,刚才那个外卖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是,刘处。”张琪连忙应下,心里却犯嘀咕,查一个外卖员干什么?
刘建民没解释,他把手里的联名信递给张琪,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张科员浑身一颤。
“另外,通知办公室,下午两点半,所有处室负责冉会议室开会。议题就一个——‘关于信访接待工作流程的优化与问责机制’。”
完,他便迈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留下大厅里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张琪拿着那份外卖订单的票,看着上面模糊的骑手编号,又看了看刘处长不容置疑的背影,感到一阵头疼。
在茫茫人海的骑手大军中,找到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这任务可不好办。
她拿出手机,先是尝试着拨打了订单上的虚拟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失效”的冰冷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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