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住在北辰区建国路一个老区。
四楼,402。
苏瓷在楼下站了十秒钟。
楼上没有灯光。
四楼左数第二扇窗户黑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来的玻璃上有一层水雾——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
人走了会关暖气。
人死了不会。
苏瓷看了陆怀卿一眼。
陆怀卿已经拉上了外套拉链,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扫过四楼窗户,落在单元门上。
单元门的门禁锁是旧的,密码锁。
苏瓷拨了六个零,不对。
陆怀卿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门直接开了。
磁铁贴着,锁早坏了,没人修。
上楼。
楼道里有味道。
不是垃圾的味道。
苏瓷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停了一下。
陆怀卿也闻到了。
他没有话,脚步加快了半拍。
402的门是防盗门,棕色的仿铜漆面。
苏瓷先看了门把手,干净,太干净了,被人擦过了。
她弯下腰看了一眼锁芯。
没有撬痕,用钥匙开的,或者锁本身就没有被反锁。
她从口袋里拿出工具。
七秒。
锁芯没有转动。
苏瓷换了一个角度。
又试了五秒。
不对。
锁芯里面被堵了。
有东西塞在锁芯最里面,故意的。
苏瓷站起来。
陆怀卿看了她一下,转身走到402旁边的窗户前面。
楼道的公共窗户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檐,宽度不到三十厘米,向左延伸到402客厅的窗户。
陆怀卿推开楼道窗户。
冷风灌进来。
他翻出窗外。
苏瓷没有拦。
她站在402门口等。
楼道里只剩甜腥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不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怀卿站在门口。
苏瓷跨过门槛。
玄关很窄。
左边一个鞋柜,上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布包。
地上有一双女式拖鞋,摆放整齐,鞋头朝外。
再往前是客厅。
客厅不大。
一张两人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电视柜上面只有一台台式电脑的显示器,主机在桌下面。
显示器是黑屏的。
但主机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色,待机状态。
苏瓷没有先看电脑。
她往里走。
卧室在右手边。
门开着。
味道从这里出来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放在正中间。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台灯底座下压着一张纸。
床上没有人。
苏瓷转向洗手间。
门关着。
从底部的缝隙透出一点光。
是洗手间的夜灯。
苏瓷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陆怀卿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苏瓷推开门。
方怡坐在浴缸里。
身上穿着灰色的家居服。
头靠在浴缸边缘,偏向左侧,眼睛闭着,短发散着,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浴缸里没有水。
她的两只手放在腿上。
手心朝上。
手腕上有伤口。
两只手腕都樱切口很长,从腕横纹到前臂中段。
但血不多。
浴缸底部有一层已经干透的暗色液体,面积不大,远没有到失血致死的量。
苏瓷蹲下来。
她没有碰方怡。
她看方怡手腕上的切口。
切口的边缘很整齐。
太整齐了。
自杀的人割腕,第一刀通常会犹豫,刀口浅而颤。
这两道口子深度一致,走向笔直,一刀完成。
两只手都是。
苏瓷的目光在两只手腕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一个人自己割自己的手腕,惯用手割非惯用手可以做到稳而准。
但非惯用手割惯用手的时候,力道和角度不可能和另一只完全一样。
两道切口几乎对称。
苏瓷站起来。
她没有话。
她走到浴缸边缘,看了一眼方怡右肩上方的位置。
瓷面上有一处擦痕。短而向下,有什么硬物磕上去再滑开的。
苏瓷看方怡的右肩。
家居服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锁骨下方有一块淤青。
不大,颜色深。被硬物顶住施压留下的痕迹。
有人从后面按住她。
用膝盖或者某种器物顶住她的锁骨,让她没法动。然后割的腕。
苏瓷的手指在裤缝边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怀卿站在洗手间门口,视线落在方怡的脸上。
方怡的脸很平静。
是被人摆出来的那种平静。
嘴唇合着,没有挣扎过的表情残留。
陆怀卿的视线在方怡脸上停了两秒,表情又绷紧了几分。
苏瓷的视线从方怡的脸移到她的右眼眼角。
那道疤。
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从眼角外侧往太阳穴方向延伸了大约两厘米。
缝合走向很干净——苏瓷在手机照片里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人精心处理过。
苏瓷在那道疤上多看了一秒。
处理这道疤的人,手很熟练。
苏瓷把目光收回来。
她退出洗手间。
回到卧室。
床头柜上那张纸。
苏瓷拿起来。
A4纸,打印的。
没有手写内容。
上面只有三行字。
“对不起。我太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苏瓷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看了一下纸的边缘。
裁切很标准。
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没有折痕,没有揉捻过的痕迹。
一份打印的遗书。
一个决定死的人,不会用打印机写遗书。
更不会只写三校
苏瓷把纸放回原位。
她蹲在床头柜前面,拉开抽屉。
第一层抽屉里有几盒药。苏瓷拿出来看了一下。抗焦虑的。处方药。生产日期是去年的。还剩大半海
第二层抽屉是空的。
苏瓷把药盒放回去。
她走到客厅。
电脑主机的指示灯还在闪。
苏瓷坐到椅子上,碰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
文件夹和快捷方式都没有,只有一个回收站。
苏瓷右键点开回收站——空的。
她打开文件管理器。c盘。d盘。E盘。
全部格式化过了。
系统是重装的。
苏瓷看了一眼系统信息。
安装日期——昨。
昨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方怡的手机信号是二十时前停止移动的。
时间吻合。
有人昨来了这里。
格式化羚脑,重装了系统。
然后在洗手间里制造了一个自杀现场。
最后堵了门锁,离开。
每一步都做了。
但每一步都做得太干净了。
苏瓷把手机拿出来。
“大宝,方怡住址。402。电脑硬盘被格式化了。系统重装时间昨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你能做数据恢复吗。”
苏墨的回复很快,“格式化的类型?快速还是完全覆写?”
“快速。”
“能恢复。但我需要远程连她的主机。你把网线插上,给我Ip,我这边进。”
苏瓷看了一眼电脑后面。网线是拔掉的。她把网线插回去。路由器在电视柜下面,电源还连着。指示灯亮了。
苏瓷报了Ip。
“进去了。开始扫描。”苏墨,“全盘恢复需要时间。先扫最近三被删除的文件碎片。”
苏瓷站起来。
陆怀卿从洗手间出来了,站在客厅中间。
“门锁被堵了。”苏瓷。
“我看到了。锡纸塞进去的。”
苏瓷看着玄关的方向,“来的人用钥匙开的门。走的时候把锡纸塞进锁芯。从外面能操作。目的是拖延发现时间——即使有人来敲门,也会以为是反锁了没人在家。”
“钥匙从哪来。”
苏瓷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串钥匙。
两把钥匙挂在一个金属环上。
一把是防盗门的,一把的应该是信箱。
“方怡自己的钥匙还在。来的人用的是备用钥匙,或者复制过。”
苏瓷走到鞋柜前面。
那个布包还放在上面。
她打开看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钱包,身份证,少量现金,一张公交卡。
钱包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不图财。
苏瓷把布包放回去。
她站在客厅中间,把目光从玄关扫到卧室门口,再到洗手间方向。
整间屋子的东西都在。
钱包在,证件和钥匙都在。
手机信号没有移动,人也在。
来的人只带走了两样东西——硬盘里的数据,和方怡的命。
“苏瓷。”陆怀卿忽然开口。
苏瓷看他。
陆怀卿站在洗手间门口的位置没有挪开过。
他的目光朝着浴缸的方向,但焦点不在那里。
“她知道会有人来。”他。
苏瓷没接话。
“鞋柜上的拖鞋,鞋头朝外。”陆怀卿,“如果是被突然袭击的人,不会有时间把拖鞋摆好。是她自己换了拖鞋,正常进了家门。来的人已经在屋里了。”
苏瓷回头看了一眼鞋柜。
那双拖鞋确实摆得很正。
鞋头朝外,齐齐整整。
方怡回了家,换了鞋走进去。
然后就没有走出来。
她的手机震了。
苏墨发来消息。
“妈咪,第一批碎片恢复了。找到了一些东西。”
苏瓷打开消息。
苏墨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有一个加密文件迹文件夹名字是六个数字。我破了。里面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通讯记录备份。第二份是一组实验编号和日期。第三份——”
消息到这里断了。
苏瓷等了五秒。
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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