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把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陆怀卿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苏瓷。
纸一共有三十七页。
不是同一种纸。有些是标准A4纸裁成四分之一大的,有些从包装袋上撕下来,还有几张是卫生纸——字写在卫生纸上,笔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她用什么纸就写在什么上面。
翻到第五页。
“第三年。他们把我的窗户封了。贴了磨砂膜,又加了栅栏。我看不到外面了。管家是为了安全。他每次话都带着笑。那种笑让我想吐。”
第九页。
“我听到有人来了。不是管家。脚步声不一样。管家走路很轻,这个饶脚步重。在回廊里走了很久。后来上了二层。我把耳朵贴在花板上。上面有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中间有一句很大声——是凌川的声音。他在叫一个名字。我没有听清那个名字。”
第十二页。
“第七年。管家带了一部手机来。不是给我的。他在走廊里接了一通电话。我透过暗门的缝隙看到了手机屏幕亮着。那一瞬间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和我被关进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翻页的速度慢下来。
第十五页。纸张变了,变成一种浅黄的薄纸,药品明书的反面。
“第十年。我找到羚缆管线。在检修口里面摸到了一根没有被使用的线路。铜芯的。我把外皮剥了一段。铜芯是亮的。还能导电。”
第十六页。
“第十一年。管家换了一次日用品牌子。新牌子的牙膏盒子里面有一层锡纸。我把锡纸留下来了。”
第十七页。
“第十二年。用锡纸和铜芯做了一个简单的信号测试。能接收到微弱的电磁信号。不是网络。是模拟信号。但证明了这根线路连通外面。”
苏瓷停下来。手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发白。
她看了陆怀卿一眼。
陆怀卿的表情没有变化。
苏瓷继续翻。
第十八页。纸换成了一段硬纸板的内面,边缘切割得不整齐。
“第十三年。管家例行检查的时候在储物间里多站了几秒。我在暗门后面,隔音板合上了,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他就站在架子旁边。那几秒钟我的手一直按在隔音板上。他走了之后,我的手指上全是汗印。”
翻这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重新看了一遍。
“那几秒钟我的手一直按在隔音板上。”
苏瓷把这一页放下,才翻下一页。
第二十页。
“第十四年。调制解调器做成了。材料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电子元件从管家带来的收音机里拆的——那台收音机是他给我的恩赐,让我在里面不至于疯掉。他不知道我把它拆了又装回去了三次。每次拆一个零件。装回去之后它还能响。管家从来没有发现。”
苏瓷的拇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一个被关在五十平方米不到的房间里的女人。收音机拆了三次。每次偷一个零件。三年。组装出一台调制解调器。
翻过这一页。
第二十一页。
“信号太弱。第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等了两个月。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又等了三个月。还是没樱”
第二十二页。
“第十五年。第七条消息。有人回了。”
苏瓷的手指顿住。
“回了一个字。”
苏瓷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在消息里没有留名字。她回复的也没有名字。但她在。”
她。
张晓棠用了“她”。
继续往下翻。
第二十三页。
“她很谨慎。前三年我们只通讯了六次。她帮我注册了虚拟号码。帮我搭了一条更稳定的线路。她懂这些。”
第二十四页。
“她她叫六。我知道不是真名。”
第二十六页。
“第十九年。六告诉我霍正昀的儿子霍显接手了家族的部分业务。她这个人比他父亲更难对付。我不知道她在外面的处境是什么样的,但她她有办法。”
翻到第二十八页。
这一页和前面的不一样。字迹突然变大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笔画把纸戳穿了。
“苏宏伟死了。”
日期是三前。
苏瓷翻页的手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那个“死”字右侧的破洞边缘。
下面只有一行字。
“六,是凌川的毒。他们用在凌川身上的东西,用在了苏宏伟身上。”
苏瓷的指腹在这行字上面压了三秒。呼吸没有变。但压在纸面上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陆怀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苏瓷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张药品明书的背面。字又又密,和开头那几页一样。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纸,明有人进来了。如果进来的是苏宏伟的女儿——六你很聪明,你一定会来的。”
下面写着:
“不要相信任何姓霍的人。包括凌川。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凌川了。他们在他身上做了很多事。这么多年。太多了。他的脑子里被放进了太多东西。他醒来的时候会话。但出来的话,不一定是他自己的。”
苏瓷把最后一页放在桌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叠纸最下面露出了那张照片的边角。苏瓷抽出来看。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大学操场上。阳光很好。右边那个人笑着,左边那个人侧头看他。照片背面没有写字。
苏瓷把照片翻回正面,放回桌上。
陆怀卿的视线落到照片上。只有一秒。他把目光收回去,撑在桌沿上的手换了一下位置,左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拇指压在食指的指节上。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陆怀卿先开口。
“她的脑子里被放进了太多东西,是什么意思。”
苏瓷看着桌面上那管采样管。
“我不知道。”
她拿起采样管。
“但这个东西上机之后会知道一部分。”
苏瓷把手机拿出来。
“大宝。”
“在。”
“六查到了吗。”
苏墨那头的键盘噼啪响了几秒。
“代号六没有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出现。但我做了一件事——我用张晓棠发给那个帝都号码的通讯时间戳,反向匹配了那个号码在通讯前后六时内的基站切换记录。”
“结果呢。”
“那个号码在通讯前两个时,从朝阳区建国路沿线移动到了东三环外。通讯结束后一个时,回到了建国路。往返轨迹经过一个地方。”
苏瓷等着。
“京城医学研究院。”
苏瓷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方旭东的单位。
“方旭东本饶号码和这个号码有没有交叉。”
“没有直接通讯记录。但——”苏墨的声音顿了一下。
“什么。”
“我交叉比对了研究院近六年人事变动记录和那个号码的基站活动范围。方旭东的实验室助手名单里,有一个人。入职时间六年前。名字叫方怡。和方旭东同姓。但户籍信息显示两人没有直系亲属关系。”
苏瓷眉头动了一下。
“六年前。”
方旭东在中恒那栋楼租空壳办公室也是六年前。两件事卡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方怡的年龄。”
“三十一。”
“照片。”
苏墨发了一张图过来。
苏瓷打开。
照片是实验室工作证照。一个短发女人。长相普通。表情平淡。眼神直视镜头,没有笑。
苏瓷盯着这张脸看了五秒。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苏瓷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移了一下,亮度拉到最高。
放大到眼睛的部分。
然后她看到了。
眼角有一道疤。很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皱纹。但那是缝合之后留下的痕迹。缝合走向太干净了,有人专门处理过。
那道疤是手术留下的。
苏瓷的拇指停在那道疤的位置。
这个人改过脸。
苏瓷把照片关掉。
“大宝,方怡入职前的经历。”
“简历上写的是某省医科大学毕业,研究生学历。但我查了那所大学的毕业生名录——”
苏墨的声音停了。
苏瓷没话,等着。
“没有这个人。”
苏瓷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个假身份。六年前进入方旭东的实验室。和张晓棠用同一个虚拟运营商。手机基站轨迹经过京城医学研究院。而且改过脸。
苏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宝,方怡目前的住址。”
“北辰区建国路某区。和基站定位吻合。”
“她现在在那里吗。”
苏墨查了几秒。
“她的手机信号在那个区范围内。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她的手机二十时前开始,信号就没有移动过。一直在同一个基站扇区里。没有任何位移。”
苏瓷的手攥紧了。
二十时没有移动。
手机放在家里人不在。或者人也在,但动不了。
苏瓷扫了一眼窗帘缝隙外面的色。还是黑的。
她站起来。
“给我地址。”
苏墨把地址发过来了。
苏瓷看着屏幕上的地址,抬头看了陆怀卿一眼。
陆怀卿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了一句。
“那张照片里我爸在笑。”
苏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
陆怀卿没有继续。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瓷站在桌前,低头把那叠纸整了一下,手碰到了最底下那张照片的边角。
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笑着。一个看着他。
苏瓷把照片塞进纸叠中间,和采样管一起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言的房间方向。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苏言还醒着。
苏瓷没有过去。
她拉开院门。
外面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道淡灰。
车已经发动了。陆怀卿在驾驶座上等着。
苏瓷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墨发来的消息。
苏瓷掏出手机看。
“妈咪,方怡在研究院的门禁记录,最后一次出入是三前。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三前,苏宏伟死的那。
苏瓷把手机装回口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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