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下方有极轻的脚步声拾级而来。
不必以神识查探,她也已辨出来人是那几个弟子。
她立在亭前,正欲以法力将突破时的紫炁余韵隐去,好让几人上来时,忽地眉心一蹙。
有人正在太虚之中,以法力触碰金鳌山的落魄焕火阵!
那动作极轻极细,如一只无形的手从阵外试探着掠过。虽未强攻,却已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窥探之意。
她眼中那点因诗句而生的柔软,瞬间散了干净。
翻手之间,一柄紫意流转的长剑已无声落入掌心。剑身清亮如水,映着桂影与光,剑尖一点极淡的紫芒吞吐不定。
脚下紫炁一涌,她的身形已朝太虚踏去。紫衣猎猎,如一道紫色的烟霞,转瞬已到了八角亭上空。
便在这时,她又顿了一下,回望山中一眼。
那几个弟子还立在山腰与后山的交界处,面上尚有喜色,正仰头望她,全然不知太虚之外正有变数。
她心中微叹,以法力将声音凝成一线,温而清和地落了下去:
“太虚有客,我先去看看。你等好好守山便是。”
话落,她再不回头,身影化作一道紫色长虹,直入太虚深处。
下方,那两棵桂树在风中微微一颤,花瓣如雨,落了满地。
……
太虚之中,十余道身影隐于各处,两两散立在不同方向,显然也是闻讯而来、远远观望。唯独一道白色身影正绕着金鳌山缓缓游走。
那是一名白衣男子,面若冠玉,身量修长,看似儒雅出尘,可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此刻正盯着下方那层灰色的落魄焕火阵光幕,目光中尽是算计。
他指尖翻飞之间,道道霭云从袖中涌出,灰白交杂,如活物般沿着阵法光幕游走试探,每触一下,便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见一时未有回应,他面上喜色一闪,翻手取出一柄长枪。
枪身白皙如骨,枪尖苍青如蛇信,其上霭气缠绕。
接着他举枪便朝那灰色光幕刺去。
可就在枪尖即将触到落魄焕火阵的刹那,一柄紫色长剑凭空出现,剑尖精准地抵在枪尖之前。
“铮!”
一声清越剑鸣炸响,紫青二色在太虚中猛然一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机涟漪。
白衣男子见状身形暴退数里,这才稳住脚步,望向那道突然出现的紫色身影。
紫霖立于金鳌山外的太虚之中,手中长剑斜指,剑尖紫芒明灭,如香炉中一点将燃未燃的火星。
“阁下是何人?”她声音清冷,面上没有半分情绪,“为何犯我玄门别院?”
白衣男子眯了眯眼,打量了紫霖片刻,忽然笑了:
“紫炁一道,刚刚突破紫府,连境界都还未稳,便敢独自出来迎我?娘子,你倒是好胆色。”
紫霖不为所动,只将剑尖又抬高了一寸:
“再进一步,死。”
“哈哈哈哈……”白衣男子仰头大笑,笑声在太虚中荡开,却透着一种不出的妖异,“就凭你一个刚成紫府的辈,也敢与我霂崖谈生死?好,好,今日便让我看看,这紫炁一道,究竟有几分仙家气象!”
话落,他长枪一抖,周身霭云翻涌如潮。
灰白色的云气自他体内疯狂涌出,太虚中忽然弥漫开一股潮湿、阴冷、令人作呕的妖气。那云气所过之处,灵机竟被一寸寸地“蚀”去,如霜雪覆盖,腐朽无声。
紫霖目光微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南诏之地,怎么会有修霭云一道的妖?
霭云者,水汽氤氲、云雾漫散之属,自那位玉清道祖门下那位尊离去后,只有那位南华尊和一位魔祖分别登位过,之后便再无惹位,是以霭云难见。
此撩却偏偏是霭云一道的妖类,还是在南诏地界出现……
她来不及细想,对方已欺身而上。
霂崖身形一晃,如云如雾,倏忽之间已近至紫霖面前,长枪裹着霭气,直刺紫霖面门。
紫霖不退不避,眉心紫炁印记骤亮。
紫炁身神通「香凝紫」。
她周身紫气如凝香之烟,氤氲而生,整个人在刹那间化作一团极淡极纯的紫色烟霞,身形飘忽不定,如香炉中那一缕最轻、最柔的烟。
霂崖的枪尖刺入紫烟之中,竟如刺入虚空,浑不着力。
紫霖的身形已在他身后重新凝聚,反手一剑斩下。
剑光如紫霞倾泻,裹着香凝紫特有的凝炼之力,直取霂崖后心。
霂崖头也不回,身形一晃,如云气飘散,竟是贴着她的剑光“滑”了出去。
霭云身神通「逍遥游」。
“好身法。”紫霖冷声道,眼底却微微一沉。
她刚破境不久,根基未固,紫府法术也未修炼多少,方才一剑已尽力而为,却连对方衣角都未沾到。
此妖修为至少已是一神通圆满,身法又极诡变, 且那霭云身神通「逍遥游」在诸多道途身神通之中,遁行首屈一指,要擒他,便更难了。
但她不能退。
金鳌山中,苏曜闭关,杨休未归,五护法各自闭关,如今能拦在此妖身前的,只有她一人。
接着她左手掐诀,朝太虚深处一眨
紫炁身神通「香凝紫」·借光。
紫炁一道,抱三阳而生。此刻她以香凝紫为基,以紫炁为引,太虚深处,三道光芒同时亮起。
太阳之光,明烈如昼。
少阳之光,初生如芽。
明阳之光,暮沉如金。
三光交错,如三条长河,顺着紫霖剑锋所指,朝霂崖同时汹涌而去。
霂崖脸色骤变,长枪连挑,霭云如幕,试图挡下这三道紫虹。
“轰!轰!轰!”
三声轰鸣炸响,霂崖被硬生生震退数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破聊衣袍,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与忌惮。
“好个紫炁一道,果然不俗。”他咬牙道,“可惜,你刚破境,根基不稳。这三阳之光,你还能借几次?”
紫霖没有答话,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他得不错,她的确根基未稳。
「香凝紫」连借三阳之光,已让她气海灵机隐隐翻涌,若再强行借光,怕是会伤及根本。
便在此时,太虚深处,三道遁光联袂而至。
一道流星如雨,坠落如瀑;一道五色烟霞,翻涌如涛;一道无形道宫,镇锁虚空。
“霂崖,你好大的胆子。”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真当这南诏,是你的妖穴了?”
霂崖霍然回身,脸上第一次变了颜色。
来人正是玄门玉清一脉的另外三位道子,慧光应祈、碣石玄砚、玉泉莫离。
应祈抬手便是漫星雨,慧光乱,正是乱术神通「坠星雨」。
每一道星芒,都如一颗微缩的灾星,划过太虚,朝霂崖追魂夺命般坠下。
霂崖不得不全力应对,长枪连点,以霭云消磨星芒,身形被迫连连后退。
玄砚立在另一侧,手中法诀一掐,戊土术神通「御五烟」 施展开来。
五道黄烟自他周身升起,如五条土龙盘结,将霂崖的退路尽数锁死。
莫离最后落位,双手负后,身后一座无形道宫虚影若隐若现。
玄体一道身神通「筑道宫」。
道宫镇下,霂崖只觉周身灵机如被锁死,行动迟滞了何止三分。
“三个……”他额角青筋暴起,又是惊怒又是忌惮,“你们,真当本座好欺么!”
他猛然将长枪朝身前一插,周身霭云翻涌至极致,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冲而起,那是那位魔祖给霭云一道带来“腐机”之力被催发至极致后,自损八百的法门。
“退!”应祈脸色微变。
紫霖与三人同时后撤。
灰白光柱炸开,如一场裹着腐蚀之力的风暴,将方圆数百里的太虚都搅得浑浊。
待光柱散尽,霂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影,朝太虚深处仓皇遁去。
他到底还是逃了。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即将逃出生之际,太虚深处,一道剑意凭空而现。
那剑意澄澈如水,如黎明前最静的一缕光,从太虚深处无声无息地斩落。
“哧!”
只一剑。
这一剑来得太快,快得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霂崖身形剧震,妖血白如霜雪,自肩至肋的伤口中狂涌而出。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再战,只将残余的法力尽数灌入一道符箓。
符光炸裂之际,他的身形如被风吹散的白云,倏忽间便消散于太虚之中,再无踪迹。
剑意散尽后,一道素袍身影自太虚深处缓缓走出。
正是苏曜。
他周身真炁如月华流转,素袍之上似有玉光游走,正是玉晨含真体初成之象。显然,他修成《玉晨炼形登真法》后,闭关至今方才出关。
那一身剑意尚未尽敛,如人刚刚拔剑,又已还鞘。
“苏曜!”应祈最先开口,语气里又惊又喜,“你出关了?”
苏曜微微颔首,目光依次扫过应祈、玄砚、莫离,最后落在紫霖面上。
四目相对,他沉默了一瞬,才道:
“嵇云蘅。”
他唤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紫霖”,不是“道友”,而是那个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连自己都陌生聊名字。
紫霖身子微微一颤,那柄长剑几乎从掌心滑落。
苏曜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
“好久不见。”
紫霖没有立即应声。
太虚之中,灵机如风,无声流转,轻拂过她的紫衣与他的素袍。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嗯。好久不见。”
有词曰:
香凝紫气随风袅,
桂影摇金,亭外无人晓。
数载烟霞尘外老,
满襟幽思同谁道?
一剑穿云星月,
素袂归来,忽唤云蘅了。
月白真炁衣上绕,
茈湖风起花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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