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曜见状，强忍眼中酸涩，也不与二人继续交谈，转身便朝山下而去。
行不过数十阶，身后传来决明的声音：
“道正面冷心善，一心只为道子着想，道子切莫多想。”
苏曜闻言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一顿，点零头，便继续往山下而去。
朝前复行数十步，南诺的声音响起：
“道子何时归山？”
苏曜闻言，泪水夺眶而出。
可他怕忍不住就此弃了下山的机会，没有转身，而是眼光看向这满山正在开放的白梨花，此刻正在一旁石灯照耀下熠熠生辉，于是背对两人，挥手道：
“待得这栖霞三十六峰，漫梨花再开之时，便是我回山之日。”
他话音刚落，栖霞三十六峰满山梨花纷纷飘落，犹如一场春日大雪。
他见状，心中了然，道正早已知晓他此刻下山，才施了这般手段相送。
可他没有止步，而是加快脚步，朝山下而去。
身后，两童子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正是：
君问归期未有期，梨花再放即归期。
辞别二童子，两个时辰后，际已然微微透亮，而脚下青石阶梯已然到了尽头。
石阶尽头处立着一道人，白须白发，正是郑道人。
郑道人看向苏曜，行礼道：
“见过道子。”
苏曜连忙上前扶起：
“道人不必多礼。我虽忝居道子之位，您却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些年又多次替我担晾正责罚，私下相处，万万不敢受您如此大礼。”
郑道人闻言，却扯开话题：
“先前将道子送入祖师堂内，我便回了洞府，可心中总是不安，想着以道子的性子，要下山，那肯定是要下山的，便到这玄霞峰山脚等候。不曾想，果真等到了。”
他顿了顿，用力抓紧了苏曜的手腕：
“我虽不知道子下山多久，但观此情形，想来不会短。我如今四百五十岁，筑基享寿五百载。我栖霞一道又善于养生，这一辈子又无斗法暗伤，想来活个五百一二，总不成问题……”
他嘴唇微动，良久才发出声音：
“不知此生，可否得见道子练就神通，成就紫府，我好得见我栖霞山门再开之日？”
苏曜闻言，沉默良久。
他想些什么，想“郑道人放心”，想“不会太久”。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不出口。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郑重道：
“等我回来。”
郑道人闻言，心中有数，却仍忍不住拉着他，压低声音：
“道子可知，当年广礼真人下山，也是如您这般意气风发。可结果呢？轻信外人，如今……道子，您可千万莫要步了后尘。”
顿了顿，又道：
“红尘万丈，欲念丛生，道子切莫大意。尤其山下女子多狡黠，加上道子乃我栖霞道统所系，身份贵重，凡俗脂粉岂可轻配？还望慎之。”
苏曜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苦笑。
可笑声未歇，泪水却已滑落。
郑道人历来惯他任性，怎会如此言语，想来此刻是道正托身其上，借郑道人之口而言。
道正真乃面冷心善之人。
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朝郑道人深深一揖，转身径直而去。
待他下了玄霞峰，身后栖霞山中隐隐传来歌声，径入他耳：
“栖霞山深，云为裳兮霞为骖。劝君且住，红尘苦兮道路难。松风引兮溪声远，归来兮，旧青山。”
苏曜闻言，脚步一顿。
身后栖霞山的歌声袅袅未散，他默立良久，终究转过身来，朝着云雾缭绕的峰峦深深一揖，朗声回唱道：
“云为衣兮霞为裳，栖霞山上日月长。
师恩重兮不敢忘，尘缘未了须独往。
松风送兮溪声凉，劝师莫为我心伤。
待得梨花满山白，归来依旧侍松堂。”
歌罢，再不作停留，转身大步而去。
际，已然大亮，丝丝缕缕的霞光绽放开来。
苏曜望着际绽放的霞光，心中已有思路。
先去清河郡城打探昔年此身父母为何将其遗弃，再转邕州，好了却俗缘；
昔年二十五岁下山一次，得知其搬去了南越首府邕州，因其他一些事，上次未能赶去邕州理清尘缘。
且此去万里，山中精怪不少，看能否遇见合适的异种精怪，以合第三道符箓。
下山明为俗缘，实则业为寻一机缘。
计议已定，他心念一动。
一赤、一橙两道身影自栖霞山方向疾驰而来，片刻后已至头顶，正是那身偏赤霞的朝霞骛与橙羽鲜亮的青冥雀。
这二禽，便是他前两道符箓所合之妖。
当年被祭献之后，又从菱柱中显化而出，此事极为隐秘，便是道正也未曾发现任何异常，只当他驯服了他们。
实则二禽已是他的侍者，只能依附他而生。
先前归真堂的殿门，正是他召唤二禽撞开一缝隙。
可他却忽然一怔，那雀儿的鸟喙中衔着一张纸条。
二禽依附于他，纵然不在身旁，所历之事他亦能感知。
然而在看见纸条之前，他竟毫无感应。
心中不由感叹：道正的修为又高了。
他取下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迹：
“汝今下山，二十载内不得归山。
吾将赴玉虚听讲，栖霞山门自此封绝。
去处自择，红尘险恶，好自为之。
适才卜得一卦，汝父母尚有二十载阳寿在身，此去或可一晤。
此纸封存吾之一击，真君之下，触之立亡。
慎用。
不必念吾。”
看着此信，他方才平复得双眼再次泛红。
接着他转身，朝着栖霞山方向深深又是一礼。
接着他将纸条收入储物袋中，朝南方远去。
两禽见状，快速跟上。
一人两禽往前行了十余里，忽察觉前方有股血炁升腾。
苏曜心中一惊，栖霞山虽封山三千余载，可道正立于山上，附近万里方圆无物不察。
怎会在栖霞山下发现如此浓郁的血炁？
那股血炁，苏曜一看便知，至少出自一位筑基境的血炁道魔修。
他当即吩咐两禽隐入高空，接着自身法诀一掐，原本不可见的太阴法衣瞬间浮现，接着太阴光华一闪，整个人彻底失去踪迹。
同时霭云一道的六品法术「玄浮身」施展开来，朝前方那股血炁上空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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