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纲是大名府留守司的东西,经手的全是朝廷里的大人物。”
“这东西不管被谁劫了,事后大名府一定会派人追查。”
“若是查到阳谷县头上——”
武松顿了顿,目光直直对上武植。
“大哥,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一旦被牵扯进去,不是革职那么简单。”
“咱兄弟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武松他不怕死,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人,底下没有他怕的东西。
但他怕自家大哥一时脑热,把整个武家搭进去。
武植听完,站起身走到班房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羊皮舆图前。
上面标注着京东东路各州县的山川河道、驿路走向、关隘方位。
武植的目光在图上移动。
从大名府出发,沿官道南下——经过济州——穿过一片被墨绿色标注的连绵丘陵地带——
手指停了下来。
黄泥冈。
武植转过身。
“二郎。你的那些风险,我都知道,但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武松皱眉。
武植点零舆图上大名府的位置。
“这批生辰纲,是梁中书搜刮了大半个河北路的民脂民膏凑出来的。”
“十万贯。”
“他敢光明正大写进公文里,让朝廷知道他一个留守司花了十万贯给蔡京送寿礼?”
武松的眉头松了一分。
“他不敢。”
武植的手指从大名府划到东京汴梁,又划回黄泥冈。
“这笔钱从头到尾都见不得光。他丢了这批东西,只能吃哑巴亏,暗地里派心腹去找。”
“派多少人?十个?二十个?就算派一百个,他敢满世界嚷嚷我家大饶十万贯赃款被人劫了,官府快帮忙找回来?”
“他嚷出去的那,就是他梁中书乌纱帽落地的那。”
武松的呼吸重了一拍,这个道理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之前被“跨界”和“朝廷”这两个字压着,没往深处想。
但武植替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生辰纲本身就是一笔不能见光的赃款,偷赃款的贼,没有资格报官。
武植收回手,靠在舆图旁的墙壁上。
“所以咱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不能打县尉司的旗号。”
“黄泥冈上一共有两拨人——”
“第一拨,是梁中书派来押送生辰纲的军汉。”
“第二拨,是晁盖纠集来劫道的江湖好汉。”
他把两根手指并到一起,攥成了拳头。
“咱们是第三拨。”
“把他们一起给吃了。”
武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计划太狠了。
黑吃黑,还是吃两家。
但——
“大哥。”武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慎,“晁盖手下那帮人,不好对付。”
“能在黄泥冈上设局劫生辰纲的,个个都是刀尖上走过来的狠角色。咱们要是硬碰硬——”
“谁要硬碰硬?”
武植打断了他。
“二郎,你想想,晁盖他们劫完生辰纲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武松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跑。”
“对。”
武植拍了一下桌面。“十万贯的金珠宝贝,他们不可能扛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一定会事先备好大车或者牲口,劫完之后立刻装车走人。”
“而人在搬运重物赶路的时候是最松懈的时候。”
“他们刚打完一仗,又要分赃,又要搬运,又急着脱离黄泥冈的地界。这种时候有一群人杀出来,他以为是谁?”
武松瞳孔一缩。
“梁中书的追兵。”
“没错。”
武植弹了一下手指。“他们绝不会恋战。扔下东西就跑。因为他们劫的是朝廷的东西,被官兵逮住就是灭门的罪过。这帮人再能打,也不敢在那个节骨眼上跟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死磕。”
“他们要的是命,不是面子。”
武松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这个方案,比他想象中细致太多。
不是蛮干。
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疑虑。
“事后呢?”
武松盯着武植的眼睛。
“十万贯不是数目,纸包不住火。”
“谁要带回阳谷县?”
武植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黄泥冈以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截到手之后,等风头过去三个月、半年,再一点一点地挪出来。”
“到时候该熔的熔,该换的换。混进金武酒楼的流水账里,多几十两少几十两,谁查得出来?”
武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班房外头,更鼓隐隐传来两声。
二更了。
武松抬起头,目光里那些规矩和顾虑已经褪了个干净。
剩下的,只有一个跟了大哥出生入死的弟弟,该有的那股子狠劲。
“大哥,晁盖那帮人在黄泥冈动手的日子,咱们怎么知道?”
这个可以从已知的出发之日和脚程大致算出来,咱们可以提前在几条路安排几个人蹲点。
武松听完,重重点了一下头。
“此外——”
武植话锋一转,声调里多了一层让武松后背发紧的东西。
“二郎,光吃一道菜,不叫本事。”
“十万贯是肉,但吃肉的时候,得顺手把锅也端走。”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植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你想想。生辰纲被劫之后,梁中书丢了脸面,一定会暗中派人缉拿。”
“而济州那边的官府,也不是吃干饭的。丢了这么大一笔东西,上头的压力压下来,知府衙门非得给个交代不可。”
“所以咱们还得把浑水给搅得更浑!”
“咱们可以先......这样......然后......。”
“大哥。”
武松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冷风,攥紧了拳。
“一切全凭你吩咐。”
武植看着自己这个义薄云的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开始,你亲自去步营里挑人。要老卒,要见过血的,要嘴严的。”
“二十个足够。”
“兵不在多,够狠够嘴严就校”
他走到班房门口,拉开房门。
夜风裹着远处校场的土腥味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向一边弯折。
武植站在门槛上,望着营盘外头漆黑的际线。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
在他们的猎物和猎场之外,还有第三双眼睛,已经盯上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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