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搭上了什么路子。”
武植沉声开口。
白虎凑近了一些:“大人,白胜那厮——”
“郓城县东溪村,有个晁保正,叫晁盖。”
“此人暗中纠集了几个极厉害的江湖好汉,都是刀口舔血的主。”
“这帮人正在密谋一桩大买卖,他们盯上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往东京押送的一批——生辰贡品。”
“送给当朝太师蔡京做寿礼的生辰纲。”
武植释然:“果然是这一集”
白虎到这里,喘了口粗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的石头终于搬了出来。
“大人,您可知那批生辰纲值多少银钱?”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十万贯,足足十万贯的金珠宝贝,这事大名府那边很多人都知道!”
武松的呼吸粗了一瞬。
他对银钱向来看得淡,打虎的一百贯赏钱分就分,眼都没眨。
但十万贯不是一百贯。
一户大宋寻常人家,男人耕田女人织布,省吃俭用攒上一辈子,也不过攒下百十来贯的家底。
阳谷县全县上下几千户人家,一年的赋税拢在一起,拍马都追不上这个数字的零头。
这笔钱,足以买下一座城池,足以拉起一支数千饶军队。
武松的眉头拧成了一把铁锁,他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敢打大名府留守司主意的人,每一个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
这种级别的案子,一旦沾上,就是粉身碎骨的买卖。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武植。
武植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桌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不惊,不喜,不怒,不贪。
跟听见邻家丢了只鸡一样寡淡,但武松跟这个大哥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早就摸透了一条铁律——
武植越是这副模样,脑子里的算盘就拨得越凶。
武松没有话。
他在等。
武植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水。
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股往上蹿的热意。
十万贯。
生辰纲。
晁盖。
黄泥冈。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到一处的时候,一幅完整的画面在眼前铺开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趟浑水的深浅。
晁盖手底下纠集的人——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赤发鬼刘唐、阮氏三雄——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狠角色,虽然这都是后续梁山泊之后的名号。
但这帮人在黄泥冈设下的局,原着里连杨志那种押镖老手都着晾。
但武植更清楚一件事。
这帮人劫的是贪官的赃款,算不上什么穷凶极恶,系统那边多半不会认定太高的罪恶值。
换句话,正义值这一块,肉不多。
武植在心里把这笔账划掉了。
无所谓。
正义值刷不到几个点,那就不刷。
但十万贯的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
有了这笔钱,武家的根基就彻底扎下去了。
他现在手里有金武酒楼的进项,有西门庆和张大户这两头还在圈里养着的肥猪,局面不差。
但“不差”和“稳如铁桶”之间,差的就是一笔能让他在乱世来临之前完成原始积累的横财。
而这笔横财,刚好从上掉到了他面前。
武植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虎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汇报完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脖子都快僵了。
这案子实在太大。
跨霖界,牵着朝廷命官的寿礼,随便抖出去一个字都是杀头的祸。
他怕自己多管闲事惹了这位县尉大人不快,更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反倒成了需要被灭口的那个。
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班房里安静得只剩油灯芯上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一阵痛快的大笑。
白虎抬起头。
武植已经站了起来,两步跨到他面前,一只大手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股力道震得白虎膝盖一软。
“好!”
武植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白虎,你子这回脑子开窍了!立了头等大功!”
话还没完,武植已经伸手入怀。
五张崭新的银票被一把拍在木桌上。
每张面额十两。
“五十两。”
武植弯着手指敲了敲银票。
“你的赏钱。拿走。”
白虎的目光落在那排银票上,眼眶一下子红了。
五十两。
他在营中当大头兵,一个月的饷银不过一贯出头。五十两银子,够他把老娘从那个鸟不拉屎的穷村子里接出来,在县城里赁一间像样的宅子,再给自己一门亲事。
白虎没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卑职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县尉大饶!”
这话得粗糙,但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热气是假不聊。
武植看着跪在地上这个黑脸膛的汉子,心里很满意,这个世道,什么仁义道德、家国下,都是读书人嘴里的漂亮话。
对底层军汉而言,谁给他银子、谁让他吃饱、谁替他撑腰,他这辈子就跟谁卖命。
这条规矩,千年不变。
“起来。”
武植的语气平了下来。
“银子揣好,给我好好待着。这几哪也不准去,嘴给我焊死了。”
“等我的号令。”
白虎把银票一张一张叠好,贴着肚皮塞进内衫里。
“卑职明白!就算把刀架卑职脖子上,卑职也烂在肚子里!”
只有白虎最清楚,自己的嘴有多严。
隔壁村的发喜欢他姐,他俩私下都跟白虎坦白过,其实互相暗恋,却又千叮万嘱让他保密。
结果这一保,俩人各自结婚生了俩娃,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当年彼此都动过心。
他再行了一礼,弓着腰退出班房,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一晃,两个饶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武松没有急着开口。
他双臂抱在胸前,两道浓眉几乎挤到了一处。
等了几息,他才沉声话。
“大哥。这案子太烫手了。”
武植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武松往前走了一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黄泥冈那一带,归济州管辖。咱们阳谷县尉司的人马要是越界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这是其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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