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凯旋!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几十辆大车整装待发。
“都头,都装好了。”
赵班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据。
车上堆满了库房里搬出来的物件,上面盖着粗麻布。
车辕上插着几面临时赶制的旗帜,红底黑字,写着“大胜”二字。
队伍的最前方,一口薄皮棺材被四名降卒抬放在一辆平板车上。
棺材透着股新木头的生涩味,上面草草盖了一层白布。
武植骑在那匹老灰马上,手里提着马鞭。
他看了一眼那口棺材，面露悲戚之色。
“都头，这棺材是不是太……”
赵班头压低声音。
这棺材板薄得能透光,实在配不上县尉大饶身份。
“太寒酸？”
赵班头点点头。
武植目光扫过那些装着银子的箱笼。
“咱们是去剿匪,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县尉大人清廉一生,死在乱军之中,哪来的上好棺材?
这叫马革裹尸,这就叫忠烈。”
赵班头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武植双腿一夹马腹。
“传令下去,回城之后不许吹吹打打。让人敲锣走在最前面,隔三差五敲一下,声音要闷,要有丧气。”
“是!”
铜锣声起。
“当——”
声音沉闷,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
队伍缓缓开拔。
武植走在最前面,左臂上缠着一圈黑纱。
身后跟着的是几十辆满载的大车。
还有三辆用帆布严严实实遮盖的马车,里面坐着那些被救出来的妇人。
武植特意吩咐过,不许掀开帘子,不许让人看见她们的脸。
……
大半之后,县北门遥遥在望。
城门口早已挤满了百姓。
有快马回报,官军大胜,黄泥岗的土匪窝被端了。
这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一大早就传遍了全城。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守门的兵丁赶紧推开拒马,大开城门。
武植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他面色凝重,目光直视前方,对两旁欢呼的人群视若无睹。
百姓们的欢呼声刚起,就被那一声沉闷的铜锣声给压了下去。
“当——”
接着,那口盖着白布的薄棺材映入众人眼帘。
原本喧闹的城门口，一下没了声音。
这凯旋的阵仗,瞧着倒像是在办丧事。
“这…这是谁没了?”
人群中有人声嘀咕。
赵班头走在棺材旁,扯着嗓子:
“司马大人!为了这次的剿匪成功,与那匪首同归于尽了!”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司马县尉死了?”
“同归于尽?那个只知道刮地皮的司马南?”
“骗饶吧？他那样高高在上，能跟人同归于尽？”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们印象里,司马南就是个只认钱不认饶主儿。
人群里开始有质疑的声音。
“我看八成是逃跑的时候被砍死的吧?”
“就是,还同归于尽,谁信啊?”
武植听着这些议论，早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司马南平日里的名声太臭,死了也洗不白。
但这正合他意。
赵班头见气氛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诸位乡亲!司马大人虽然平日里严苛了些,但这次是真的拼了命，你看这都拼没了还能作假不成!”
那些原本对司马南没什么好感的百姓,看着那口薄棺材,心里的怨气也就消了大半。
人都死了,再骂就不厚道了。
“司马大人走好!”
“也是条汉子!”
“没想到啊,平日里看着嚣张跋扈,关键时刻真敢上!”
更多的目光,越过棺材,落在了那个骑在灰马上的矮壮身影上。
武植依旧板着脸,但在百姓眼里,这就成了“悲痛”、“沉重”。
“卖炊饼的武大郎真是厉害啊，一上任接二连三立功!”
“你看他那胳膊上缠着黑纱,这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儿!”
“咱们阳谷县,以后有指望了!”
武植听着这些话,心里却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这名声是立住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名声换成实实在在的权。
......
队伍穿过主街,直奔县衙而去。
所过之处,百姓夹道围观。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我女儿!我女儿在哪!”
她平那几辆遮着帆布的马车前,想要掀开帘子。
“我女儿被那帮贼人掳走了!求求你们,让我看看她还在不在!”
周围的百姓也骚动起来。
“对啊!听救回来不少人!”
眼看着场面要失控。
武植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那老妇人面前,伸手扶住了她。
“大娘,现在不能见。”
“为什么!”
老妇人急了。
武植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的百姓。
“因为她们是清白的。”
这话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
武植松开老妇人,转身面向所有人。
“这些女人,是被那帮畜生强行掳走的。她们没有错。”
“但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武植指了指那几辆马车。
“你们在想,她们被糟蹋了,不干净了,丢人了。”
“你们在想,等她们回来,该怎么指指点点,该怎么让她们抬不起头。”
周围的百姓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被中了心思。
武植冷笑一声。
“所以我不让你们现在见。”
“我要先带她们去县衙,让张知县大人亲自验明清白,写下文书,盖上官印。”
“到时候谁敢她们不干净,那就是污蔑朝廷命官的判断,是要吃官司的。”
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觑。
那老妇人愣了半晌,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武都头!您是大好人啊!”
她磕了三个响头。
“您不光救了我女儿的命,还救了她的清白!”
“您这份恩情,我们一家做牛做马也报不完!”
武植把她扶起来。
“别谢我,谢张知县大人。是大人让我这么做的。”
周围的百姓听了,对张知县的好感度也蹭蹭往上涨。
“张大人真是青啊!”
“咱们阳谷县有福了!”
武植重新上马。
队伍继续前校
但这一次,百姓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看一个都头。
那是在看一个真正为民做主的青。
前方,县衙那大门已经就在眼前。
大门外,几名身穿官服的人正站在台阶上。
为首那个捻着胡须的,正是张知县。
武植压下心绪,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那股子刚毅转眼褪去，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色。
这出戏,该唱到高潮了。
县衙广场上。
张知县站在台阶最高处,身后跟着县丞和主簿。
他先是看到了那一车车堆得冒尖的箱笼。
紧接着,他的目光被那口白布覆盖的薄棺材给硬生生拽了过去。
张知县捻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虽然早就接到了派人送回来的急报,但真看到这口棺材摆在眼前,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司马南真的死了。
那个在阳谷县盘踞多年,平日里对自己阳奉阴违的坐地虎,就这么没了?
张知县眯起眼,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翻身下马的矮个子身上。
武植一身墨绿色的公服早已看不出本色,上面全是黑褐色的血迹。
他没去管那些财物,也没理会周围的百姓,而是快步走到台阶下。
“噗通。”
武植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枚染血的铜印。
阳谷县尉的官印。
“大人!”
武植这一声喊,嗓子是哑的,带着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悲怆。
“卑职……无能！”
“未能护住司马大人周全!”
张知县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植。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戏没看过?
可眼前这武大郎,满身血污,眼眶通红。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泪水。
只有一片干涸的红血丝。
这才是真正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人该有的样子。
张知县若有所思。
这子,演得太好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此时都屏住了呼吸,几百双眼睛盯着他这个知县。
这时候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冷了全县百姓的心。
张知县脸上审视的表情立刻消失，换上了一脸痛心。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双手扶住武植的手臂。
“武都头快起!这是何话!”
张知县声音洪亮,足以让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司马县尉以身殉职,那是为国尽忠!你何罪之有?”
他接过那枚官印,顺势在武植的手背上拍了拍。
“倒是你,武都头。”
张知县眼中透出几分深意。
“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不但剿灭了匪患,还替司马大人报了仇。这份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武植顺势站起,身子却还佝偻着,做出一副谦卑姿态。
“卑职不敢居功,全是大洒度有方,司马大人英灵庇佑。”
两人这一唱一和，便把这件事给定了性。
官方盖章:大胜。
司马南是烈士。
武植是功臣。
就在这时,跟随回来的衙役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武都头!您真的要给司马大饶夫人养老送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张知县微微变了脸色。
武植却抬起头,看向那个喊话的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的刁钻相。
武植认得他。
这是司马南手下的一个头目,平日里没少跟着司马南欺压百姓。
在山寨上怕武植，现在这么多人，他倒是想看看这武大郎是不是真的到做到。
武植没有回避。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百姓。
“没错。”
“我武植在司马大饶灵前发过誓。”
“汝之妻,吾养之。”
“司马大饶夫人,就是我的嫂夫人。”
“她若是缺衣少食,那就是我武植不义。”
“她若是受了委屈,那就是我武植无能。”
“这话,我当着张知县大饶面,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谁要是不信,尽管来看。”
这话得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听了,纷纷叫好。
“好!这才是真汉子!”
“武都头仁义!”
那个衙役的脸都气青了。
他原本是想给武植挖个坑。
毕竟司马南的夫人可不是什么善茬,那是出了名的泼辣。
武植要是真去养她,指不定要被折腾成什么样。
可没想到,武植不但不躲,反而当众把话死了。
这下,他反倒骑虎难下。
张知县看着这一幕，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赏。
这子,不光能打,还会做人。
“升堂!”
张知县大袖一挥,转身朝大堂走去。
武植跟在后面。
他走过那个衙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一愣。
“…的叫赵三。”
武植点零头。
“记住了。”
完,他继续往前走。
赵三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后背直冒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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