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根底下的蝉鸣，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沈万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三息，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年轻人，你打听的这桩事，倒比行医有意思。”
林川笑着：
“晚辈就是个行医的。见着什么新病根，总想刨一刨底。这印子算不算病？印子盖在谁身上，谁就睡不踏实。这种病，晚辈已经治过好几例了。”
沈万钧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下来，眼里那点光却沉了下去：
“哦？林大夫在哪儿治过这病？”
林川：
“在镇上。我师父过一句话，心里有鬼的人，听不得夜猫子剑晚辈替人看病看得多了，悟出一个理：凡是夜里睡不着的，多半是白背着见不得光的事。”
沈万钧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绕了一圈：
“好一张利嘴。林大夫这是绕着弯子，老夫心里有鬼？”
林川忙摆手，嘴上却半点不让：
“晚辈可不敢。晚辈是，那枚印的主人要是还活着，三十年，得背着多大的心事才能睡踏实。晚辈替他想着，都替他觉得累。”
沈万钧的笑声慢慢收了。
他端详了林川一会儿，忽然转了话头：
“医会上那一手玄黄针法，老夫听人了不少。林大夫这身医术，是家传的？”
“师父传的。”
林川答道。
“师父还在世？”
“走了有些年了。”
林川得平平的。
可他答话的时候，看得真真切切：沈万钧眼底那口深潭，轻了一分。
像有人在他心里悬了半晌的一口气，悄悄松了半口，又压了回去，面上一丝不露。
林川把这半个瞬间记下了。
一个省城药行的掌舵人，关心区区一个乡下郎中的师承做什么？
除非他怕那位“师父”还活着。
沈万钧叹道，脸上那点惋惜看不出真假：
“可惜了。有师承，走的又是正路子。这样的先生，省城几家大药铺请都请不来。老夫那几个铺子，正缺个坐堂的先生。月钱好，铺面也好，林大夫要是乐意，明日就能上工。”
林川一听就咧嘴笑了：
“沈老这是抬举晚辈。可晚辈这双手糙，配药行医的招牌，要是砸在晚辈手里，心里过意不去。再了，晚辈还有几味药没找齐呢。等找齐了，再登门讨沈老的好茶喝。”
沈万钧笑道：
“那就定了。老夫这儿的好茶，给你备着。”
话得热络。
可两人都清楚，这句“备着”底下码的是什么。
林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话头一转：
“咦，沈老方才的平乐坊那位炼药的前辈，晚辈想起来了。晚辈正有一桩事想请教。晚辈一个故人，姓白眉的，早年间跟那位前辈打过交道。听那位前辈最近挪霖方？晚辈寻他寻得紧，正愁没处打听。”
他故意把“平乐坊”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话的时候，他的感知一直悄悄地铺在窗外。
廊下那道气息，果然跟着“平乐坊”三个字猛地绷了一绷，像一匹被人一把拽紧聊缰绳。
有意思。
窗根底下蹲着的那位，确实在等这个话头。
沈万钧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挪不挪地方，老夫不清楚。那老头子神出鬼没的，老夫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药是好药，人也是难缠的人。他从三十年前那桩事之后就不大见人，这几年才又露面。林大夫要是见着他，替老夫带句话：欠他那二两沉香，下回一并还他。”
林川的心提了起来。
三十年前那桩事。
他问的就是这桩事。
沈万钧主动吐出了“三十年前”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外头裹着层雾，的是白眉公，指的又是另一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林川追了一句：
“晚辈记下了。沈老的，三十年前是哪桩事？”
沈万钧却笑而不答，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记岔了。林大夫就当老夫胡话。”
话头递到这儿，又被轻轻拨开。
林川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方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三十年前柳溪那桩旧事，那枚莲花下压横杠的印子，还有平乐坊那个瘦成干柴的白眉公，沈万钧全都知道。
他愿意露三分，是试探，也是警告。
林川忽然：
“沈老。晚辈再斗胆问一句。这省城的印子，花样多不多？”
沈万钧抬眼看他：
“你是药行里的印。”
林川道：
“什么印都校晚辈听人过，省城的规矩深。有些印子，花有花的盖法，杠有杠的来路。”
沈万钧的手在茶盏上停住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香炉里沉水香细细的燃烧声。
窗外那道气息也屏住了，屏得连心跳都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一度：
“年轻人，认得出一朵花，不算本事。认得出一道杠是哪个方向的杠、是谁经手盖下去的，那才叫本事。可本事这玩意儿，混饭吃正好。拿来翻旧账，就是取祸了。”
“取祸”两个字落地，窗外那道气息轻轻松了一下，像那个蹲着的人替屋里的主子松了一口气。
林川没接这句。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拿袖子揩了揩嘴，笑着起身，拱了拱手：
“沈老这话，晚辈记住了。叨扰半日，该告辞了。沈老的茶好，茶盏也好看。改日晚辈配一味安神的药，叫人送来，答谢沈老这杯茶。”
沈万钧也站起来，脸上又挂回那副和善的笑：
“林大夫客气。不过临走，老夫多一句。年轻人，有些事查下去没有好处。火太旺，会烧到自己。”
这话落地，书房里的沉水香，似乎都跟着沉了几分。
林川的脚步顿住。
他回头，不卑不亢地一笑：
“谢沈老提点。不过晚辈是个郎中，最擅长的就是看火候。火旺了，挪一挪柴就是了，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沈万钧看着他，眼里那点深不见底的光闪了一闪，末了摆摆手：
“送客。”
林川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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