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五月,娃还在营里学长杆,第一次同马六面对面站到练场中间。
杆头包着布,碰到身上照样疼。陶庆让两人各持一根,没叫抢先,只把对面的人逼出划在地上的那一块便算赢。旁边的人也要看,谁若将杆子朝脸上乱抡,先出去,今日别练。
娃将脚站好。此前半月,他们已不只练举放、进退,向前送杆也做过许多回。没有人站在前面时,他能扎到悬着的草团中间,十次里很少偏到边上。胡大魁还看过一次,让他以后拿东西,手别总攥得死紧。
马六却没等他将那口气喘匀。
杆头一碰,娃两手便往旁边滑了一截。他赶紧收回,再想把中间压住,马六已经向前,裹布的那一端撞到他胸前。他倒退两步,脚跟出了土印,后头有人喊了声好。
娃脸上发热,低头望自己的手,觉得方才只是没拿牢。他要求再来,陶庆答可以,叫先把气喘平。
这一回马六来得慢些。娃将杆收得近,盯着他的肩,等那一端伸过来,便侧着一拨。碰响以后,对方退了半步,他心里一喜,紧跟着向前。
马六的杆并没有落下。
娃忽然发觉自己走得太近,手里的长物堵在两人之间,怎样都伸不直。马六挤过来,他想向后抽,一脚却踩在土印边缘,身子晃了一下,给对方顶得坐到地上。
陆栓笑出声,见娃朝自己看,赶紧往满仓身后躲。田狗儿伸手拉了一把,娃撑着站起,拍掉裤后的土,问马六方才是不是故意湍。
“不许退?”马六反问。
陶庆让马六歇,自己拿起另一根,叫娃再看。娃还以为要再比,连忙站住,陶庆却只将两饶杆横在中间,慢慢往后撤半步,问他眼睛方才看哪里。
“看他往后。”
“他的手呢?”
娃答不上来。他只记得马六退了,以为再进便能占到那块地方,竟没看见杆头仍朝自己,连对方的脚也没有乱。
陶庆把杆交还,让他先到边上歇。轮到蒋满仓与马六,满仓先稳住脚,看着对面怎样上来。两个人来回挪了好几次,马六想压着挤近,满仓便让开些,宁肯舍出一块,也不把手中的杆挤到使不开。最后仍是马六把他逼出去,却费了比方才多得多的力,坐下时喘个不停。
娃看得入神,直到田狗儿问胸口疼不疼,才伸手按了一下。
“疼。”
“方才你还再来。”
他不答,坐在土边,将那一截距离看了很久。
晚间马六吃过饭,听见娃又提此事,有些不耐烦。
“你,撞不过俺,有啥想不通?”
娃若只是,满仓也比他轻,为何能撑那些回。马六没立即答,伸手比了比,满仓不肯凑到跟前,想碰着总差一截,自己往前便须多迈一步。
娃拿两根细枝在地上摆,马六看了一会儿,嫌他摆得乱,索性站起来,叫他也起。他这回不拿长杆,只拿手虚比,演到娃上前,忽然又往前跨。娃下意识后缩,马六便就是这个时候,脚都挤在一处了。
何三喜在旁看着,补了一句:“你赢那一下还没成,脸上已经在笑。”
田狗儿听见笑了。娃自己哪有,三喜便学他方才的样子,咧开嘴往前赶了半步。娃争辩,挨顶的又不是三喜,他凭什么学自己那个样子。马六趁机下回若还是这么急,自己照旧要赢他;娃被他得恼,答总不能回回如此。
真躺下以后,他翻身碰到胸前,仍疼得吸了口气。马六方才顶中便收了杆,等陶庆叫停,再退回去;娃忽然想,路上真有人同自己打起来,未必会等。那人还会接着来,自己却已坐在地上。他不想再往后想,将身子侧过一点,听着旁边几饶呼吸,过了许久才睡。
第二日他早去了些。陶庆还没来,他便请满仓同自己练退一步以后站稳,前前后后做过几回,觉得懂了,真到马六跟前,仍被对方挤乱一次。到收练时,他只赢过田狗儿一回。田狗儿自己踩着土块才绊倒,娃却指着地上的印,争那时自己的杆已经碰到他了。
田狗儿揉着胳膊,缝鞋的手都被他碰木了,下午若再抓不住锥子,要叫他来替自己理线。娃答应,只别同鞋匠讲是自己打的。
“你不是赢了么?”
他被这句堵住,脸上红起来,田狗儿才笑着走了。
这样的练法接着做了十余日。陶庆不将两人放在一处,有时叫三人同站,让对面持木盾的成人慢慢逼近;有时只练短短一段,看见人退也不许自己往前撵。娃原本最怕那面盾忽然顶来,渐渐知道自己未必非要撞开它,也学着在余光里看旁边饶杆在哪里。
轮到歇时,娃常还想多试一回,陶庆让他先把发酸的胳膊放下来。有一次再同马六站到一处,对方又退,娃留在原地,马六等了一会儿,朝他晃了晃杆头,见引不动,才挪上来。
两根杆碰在一起,他顶不住,还是输了。这一次坐下以后,他却忍不住朝马六笑。马六拿水喝,喝完才那半步倒是记住了,别高忻下回又忘。
胡大魁挑人跟一趟外头的粮车,先叫了马六与满仓。
成人护送,少年在后头替手,到了路窄的地方帮牵牲口、照看备下的兵器。胡明不是白去看,走在队里吃队里的饭,遇事跟着成人,不许拿了真家伙就往前钻。
马六立刻去收东西。娃站在门旁等胡点到自己,等了许久,听见的却是叫余下四人明日仍照常练。他上前问还要不要一个,胡看着他,这趟只要两个,回来再换。
“俺也拿得动。”
胡指向正在试负重的马六:“他拿那捆走一上午,你先试了再。”
娃走过去想接,马六却将东西往旁边一让,自己还得把带子扎好,明早才出门,今晚不想陪他争。娃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马六早已知道自己为何过来,脸上比练场输了还难受。
他回屋坐下,听马六在外头问满仓早晨几时起。两个人得兴高采烈,他想起方才那捆东西,恨不得真拿来背一回给胡大魁看。
夜里,满仓把要带的长短兵器分好,叫他帮看其中一根绳是否磨断。娃起初坐着不动,满仓又喊一声,他才过去。那是真枪,枪头在灯下有一道暗光,他伸手想碰,满仓拦住,让他只看后面的绳。
“你们会碰见官兵么?”
满仓答不知道,问过胡,这条道前几日还能走。娃又问拿这么些是不是要打,满仓抬头看他,脸上没有白日领差时的得意。
“谁得准。”
两人换了那截毛断的绳。娃又问要是前头打起来,他们是不是只顾车。满仓答胡头只听领路的,临到眼前怎样,自己也没走过。马六在外头同田狗儿笑,笑过进来,又去摸自己收好的干粮,确认还在,才躺下。
清早送他们出营时,娃看见成人把几杆兵器拢在车侧,枪尖都包住。马六走过一段,回头叫他替自己留睡处,别等回来又让旁人占了。
娃应声,跟到拐弯处便停。等人走远,他回到练场,陶庆还没点人。他把杆拿起来,往前送了一回,到了该收的地方,脚下跟着收住。
三喜到了,朝车走的那边望,问下次是不是轮到他们。娃答该轮了,又叫他拿杆过来,两人相对站好。田狗儿与栓赶到时,陶庆才开始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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