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老李回到后山时,铁生已经带回一条北边的消息。
送草的人从旧转运处问到几名赶车的,那一阵给粮队使唤过的脚户,有一个如今在另一处接短途活。铁生请牛得水一同走了一趟,先认旧车停歇的地方,再沿同路饶关系找过去。对方没见过牛,讲的却是同一片收粮旧屋;问过去年夏来往的人,提起一个背筐的男孩,孩子曾问葭州。
先前送草的人回来,是李家媳妇同铁生一道在回春堂见的。她亲自问过旧队在哪里卸草、那边的人后来往哪里散,听见能找赶车的,便催铁生去接。如今听有人见过问葭州的男孩,她也要立即去见那人。铁生丈夫已在回程,两冉齐再去,这个脚户眼下有定下的活,不会明日便不知去处。她等了数日,老李一进门,便让他先把包放下,这回自己也同去。
他原想先讲商州,听完又将包提起来。
“今日还赶得及?”
妻子看见他肩上压出的痕,叫先歇一晚。南边的事,一家人坐下慢慢听,二丫把周进才托老李带回的信念过,念到那人只是拿他们的病相来认,老李低头,若不是周在,自己恐怕真把钱给了。
娃娘真能赎回来,该出的钱自会出,让二丫把后头往襄阳托问的那一段再念念。师父来坐了一阵,临走嘱咐别将两次赶路接在同一夜里。林远留下,同铁生约好明日走,山里的轮练交王四、梁五按既定的来,不用等自己回来才开。
他们走了两日,到旧粮路旁见到赶驴的脚户。
那人正替雇主卸空袋,看见铁生带人来,先将手中活做完,才肯到一旁话。他离开那队运粮的人已有许久:好只送一趟,后来又被扣着走,几次央求,直到原雇车的人来讨牲口,粮队那边才准他随车一道回来。耽误的那些工,他至今提起来仍不高兴。
老李问孩子当时穿什么,脚户先记不清了,又问背筐、问路的那个是不是他们要找的。林远请他从头讲。
脚户男孩背着空筐,路上见牲口店便往里钻,跟来的管事催了几回。自己逗过他,问认不认字,他认一些,又来问葭州,眼睛亮得很,像只要自己点头便能跟上。
老李坐得近,听到这里,手按住了膝头。
“他要跟你的车?”
“问带他一程成不成。可俺那时候连自家都回不得,哪里敢领旁人。”
“他还过哪儿?”林远问。
脚户皱眉想了一会儿,有个观,白云观,自己没有去过。孩子还讲后山,父亲怎样的话没听完,前头就有人剑自己指过东去的路,让过沟以前先向南转,别只看着日头便往外跑。
李家媳妇忽然问:“他记住了么?”
“又问过一遍,从屋后还是从沟那边走。俺指给他看,他便抱着袋回去了。”
林远听着,心里猛地热了一下,仿佛从这里再往前走一段,便能追到那个抱袋的孩子。他几乎要起身问哪一间屋,脚户下一句却,那些人去年还没入秋便换地方了,自己后来回来接过一次车,已经是另一拨人在用。
隔了一年。
林远低头看自己放在腿上的手,等那一阵急跳过去,才问当时是哪趟雇脚。脚户能记得收过麦以后头一次长差,又出最先送草料的地方。牛得水在旁接上,原队车那时已经转过歇处,同孟奎讲的分拨先后对得上;再问哪一,两人都不敢认。
老李又将白云观念了一遍,脚户答就是这个。妻子问那时孩子走路还用不用人扶,他能自己背筐,手里也拿东西,倒是一直顾着往路上看,叫他让开车还得喊两回。她听到这里,转头去看丈夫,两个人都松了些。
林远问粮归谁收。脚户答有管袋的、有催车的,自己去便照人指的卸,没到那些头领跟前。林远提过邢二和长脸汉子,他都认不上;至于后来同哪一部走,更不曾知道。
“可俺前回同你们的就是这些。”脚户望着铁生,“再问别的人,俺也不会多认得一个。”
铁生答知道,今日只是带家里人来听。他脸色才缓下来,听见老李想去旧屋看,便午后还有一阵空,能领他们过去。
旧屋还在,门前却只放着两副坏车架。
看屋的人去年先后住过好几拨,过冬前便空了,近来才许邻近赶车的堆点东西。铁生来问过收粮的人,他也已向附近打听,记得脸的不上现今在哪,能称呼的又不是脚户当时见过的那一个。
脚户站在院门外,朝里面指。筐在墙根卸,袋子从那扇门里拿,孩回去之前在水缸边喝过水。缸早不在了,他绕到另一边,拿脚划了一下,约莫就是这里。
老李站到门边,照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他抱得动?”
“东西不大,抱一段总要搁一搁。另有个半大孩子同行,催着走。”
李家媳妇从门内走到门外,又望着坡下的路,问那孩子是不是从这里回去。脚户是,先下到沟边,往后有几条岔,自己指的是他问的那一段;他的住处该从另一面绕,可具体绕到哪儿,自己没跟。
她走到坡沿,老李跟过去,两人站了一阵。林远留在门边,听见她低声,娃当时已经不跟那妇人了,自己还会寻路,也能给人做事了。
“他一直想回来。”老李答。
妻子点头,抹了抹眼睛,问他去年是不是还在这里住过几夜。老李转头去问脚户,脚户只见过来领东西,住在哪里得找当时收粮的人。她请铁生再问问这些人,又叫老李把周的南路信收好,那边也要回话。
牛得水同脚户问起后来来讨牲口的车主。那人还在跑车,认识过其中一个催阅,约下回回来请他到原脚店话。铁生记下,并把回春堂收话的地方再讲一遍。
临走时,老李向脚户道谢。对方摆手,当初自己什么也没替孩子做,只了几句话。老李答孩子问时有人肯应,就记他的情,又问这一回耽误的活是否已同铁生妥。听见都过了,他才随众人出院。
回山以后,二丫把旧信和新问的放在一处,念到孩子问白云观时,停下来笑了一下。
“他还问咱们这儿呢。”
娃娘接着,当时还知道问是不是从沟那边走,并不糊涂。她了两遍,第二遍是讲给进门的老道听。老人坐下,问是不是自己背着筐,她便连抱袋子要歇几回也讲给他听。
林远出门去洗脸,铁生跟出来,告诉他下一批托买的粮已到,照各家托购和师徒自用的份额分下去,轮练这几日也照旧办着。韩有成前些日子坐车接回,腿还不能久立,如今家里有人顾,梁五得空去看。
林远问韩有成还惦不惦记那杆铳,铁生笑梁五去一回,他就问一回。他听完才擦去脸上的水,靠着墙坐下。铁生本要叫他去土台,见他没起,便也留住了。
“我方才在那门前,真想顺着下去。”林远。
铁生看他。
“知道是去年的路,还是想。”
院里传来妇人又了一遍白云观的声音。林远听见,自己也笑了笑,随后这两夜想好好睡一觉,明日早一轮仍请王四领。
铁生答应了,起身去传话。林远在门边站到众人散去,才回屋告诉师父,今算是有了件好事。老道给他留着一碗饭,问凉了要不要热。他端起来尝了一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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