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老李在葭州渡口送师徒上船。
他把药箱交给林远,又追着灰驴回去便卸鞍,让它歇两,话没完,船家已叫岸上的人松缆。陈老道坐在箱旁,想站起来答话,林远按住他,替着喊了一声。老李牵驴往回走,到了坡上还停下来望。船头转过去以后,便看不见他了。
东岸另有车马等候。州里来的差役将师徒交给护送的人,林远这才发现,车里若放下药箱,师父连腿也伸不开。他叫人把箱子绑在车后,将带来的两床被褥铺开,自己骑马跟车。娃送的饼还够吃,头两日投宿迟了,师徒便拿它垫肚子,过临县时就吃完了。
去太原的山路上,陈老道渐渐不肯下车。
起初林远以为他嫌上下费事,等到六月初十早晨,进屋替他收铺盖,才见他正撑着炕沿,一只脚踩在鞋里,另一只还光着。老道催他出去看看牲口,林远没走,伸手扶他,才站起来,人便往旁边歪。
林远赶紧将他扶回炕上。陈老道额上都是汗,闭着眼坐了一阵,方才起得急,歇歇就好。外头有人催了两遍,他竟又去找鞋,林远索性把鞋拿到了自己身后。
护送的差役等不及,进门看了一眼,问还能不能上车。
“先歇半个时辰。”林远。
“昨晚到时还好好的。”
“昨晚扶下来时,腰就直不起来了。”
那人没再催老道,转来拉林远出去。院里的车已套好,他指给林远看,前头一站照着昨夜传去的时辰备马,迟了还得接着赶,休在这里的工夫,后头没人替他们补。
林远听明白了,却仍回屋把师父的鞋放在炕下,去灶边讨汤。端回来时,陈老道已经穿好了一只,见他进门,便自己能坐车,又不是走着去。
“昨日那段石路,您一句话也没,我还当睡着了。下来时腿都站不住,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还能把路垫平?”
“至少让我知道。”
老道接了碗,没喝,先叫他把门关上些。车夫和差役都在院里等,门敞着,几个人不时往这里看。
林远站在门内,听师父慢慢喝汤。老道喝完,眩晕缓了些,先试着站稳,才许徒弟扶出去。这一歇约有半个时辰,当日却一直走到黑才投宿。差役在门口交人时特意了早间停留的事,林远听见自己的名字,走过去应下。那人又问老道明早走不走得,陈老道抢在徒弟前头答了。
“走。劳你早些叫我们。”
林远想的话只好咽回去。进屋以后,他将药箱搬到灯下,找师父平日用的东西;老道靠着被褥坐,看他忙了半晌,才这趟路总得走完,真歇下来,自己也睡不踏实。
六月十二傍晚到了太原,西苑派来催迎的内官已先到一日。
来人问过沿途时日,便叫换马,趁没黑再赶一程。陈老道还坐在车上,听要走,又靠了回去。林远拦住套车的人,请内官往车里看。老道扶着车框,试着挪了一下,便又坐回去。林远把脚凳拖到车边,等师父缓过这阵疼,才接住他的胳膊。
“您今晚让他睡一觉。”林远,“再请个郎中来看看。这些日子换车,他都是硬撑着。”
内官等老道下车,看着他被搀进屋,才叫驿里去请医者。自己却不歇,在院里催了几次,直到人来才跟进去。老道看病时,车夫把两床被褥重新折垫,药箱和行李都挪到另一匹马背上,给他留出半躺的地方。内官出来看过,吩咐次日早走,往后换车也照此办。
林远趁空问皇帝究竟怎样。内官只肯临行时仍能召人回话,催他们的旨意也是御前发的。林远追问今日,来人便烦了。
“我出来几日了,哪晓得今日。道长能动身,我们就走。”
次日未亮,车又上了路。
过平定、出井陉,路渐渐好走,催赶也紧起来。换车马时,内官常留在车边,等前一处的人退下,才叫新来的接手。山路上仍得放慢,到了平路便补着赶,师徒有两夜只在驿舍歇了几个时辰。林远起初还能记着每晚落在哪里,后来睡醒先看师父,见人还在车里,便知道又换过一程了。
陈老道腰疼时会叫他挪垫子,终于不再一味能撑住。林远宁愿听他抱怨,哪怕刚挪好又嫌高,也比先前整日不出声好。
……
六月十五早上,后山的炉火已起,老李还没出门。
娃夜里又泻了两回。前一日喊肚子疼,歇一阵还能跟二丫话,晚饭却没吃多少。到了半夜,母亲陪着他进进出出,老李被叫醒时,孩子刚吐过,趴在炕沿上不肯动。他把儿子抱回被里,娃还别点灯,娘忙了一,让她睡。
亮以后,老李媳妇熬好粥,才喂了几口,孩子便推开碗。老李还想哄他再吃,她已经把碗夺了过去。
“昨夜吃了就吐,你又不是没看见。”
老李坐在炕边,手里还拿着替儿子擦嘴的布。二丫来问娃怎么还没上山,他便托她去迎前山道人,这日该到药棚诊病,请人直接下到家里。道人来时,娃能自己哪里难受,也肯喝些温水,只是懒得睁眼,问一句才答一句。
道人看过,另问昨日起吃过什么、吐泻几回,老李答得颠三倒四,还是他媳妇接着清。两人在门口商量了一阵,道人若还吃不下东西,去城里找回春堂的郎中,自己这里几味药也不全,别只守着等。他留下当日可用的药,下午又来看了一趟。
到傍晚,娃喝下半碗粥,没再吐,腹痛却仍犯。老李没有再等下去,去后山借了车。下湾正有两户次日进城,一户买盐,一户送镰去修,原就打算住两日。听他带孩子看病,便把出门的时辰提到清早,两辆车一同走。
老李媳妇原想跟去,家里剩下的一角麦还没收,割倒的又晒在场上。她问清老李肯在城里留宿,才去找孩子换洗的衣裳。收拾完,又追到院里叮嘱,若郎中让住几日,就住几日,莫惦记回山替人干活。
“俺晓得。”
“你每回进城都急着往家赶,这回可不校”
老李没再应,进屋摸了摸娃的额头。孩子醒着,问他车借来了没有,他答借来了,明日自己抱他上车,不叫他走。
六月十六,父子到了回春堂。
王掌柜正在同人争药价,见老李抱孩子进来,先让到后院去,又叫伙计取个凳子,免得父亲一直抱着。老李没坐,等郎中看过,听得留在铺里观察,才问能住在哪里。
郎中已经去写方,王掌柜在后头听着,叫伙计将自己歇午觉的床收拾出来。
“先住着,有事在前头喊一声。”
同来的庄人卸完东西,叫老李一道去客店吃饭。他哪肯走,车主便替他带了一份回来,十八日走前再来找他,若孩子还需留,也好商量车怎么办。老李送他到门口,问清客店在哪条巷里,才折回去。
娃睡着以后,老李才想起给家里捎话。他不敢托个生人便算数,问到午后,恰有下湾来的庄户到铺里买药,便请他回去告诉孩子娘,已住下了,郎中在看,过两日同原来的人一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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