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今日就进城。”林远,“车若备好了,早些动身。”
老道正在解铺盖,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诊的人还没来。”
“我去请他们现在过来。这里的事交代完,咱们便走。”
陈老道将解开的绳放下,走到门口去看。才到午后,州里若肯发车,似乎还能多赶一段。他想了片刻,让徒弟先去前山请人,自己又到院里把几个病家的事写下来。
林远跑上前山,差役还在监院那里,未曾下山。接他们进城的车倒有,东行的护送尚未备齐,初七仍是州里定下的日子。监院听完,让他先回去,接诊的人随后便到。
他下坡时走得慢了些。院中已经有人帮着收东西,铁生将修好的两件农具交还给货主,告诉对方明日送修的照常送。他要腾出半日,把师徒送到山下。
林远东西用不着这许多人搬。铁生答,并没搬多少,正午来问了好几拨,都不清,索性趁人在,把话讲明白。
“你这一走,还得半年?”
“不准。”
铁生听了,转身到窗下去看师父的药箱,问仍住玄真那里么。林远先去找师伯,若住处换了便来信。他这才进去,替老道把箱底松聊木板钉牢。
……
来的仍是上回接诊的道人,听初七便走,先叫老道把要出诊的几家给他听。到北坡那户,他便皱眉:那条路来回得半日,自己初七已应了别处。
林远想请他将那家往后挪挪。道人摇头,已经迟过一回,再不去,人家便要另请了。
“那就先去。”陈老道,“北坡我今日再看,家里有人,缺药会来取。”
道人将自己的药箱放下,从里头翻出前次接诊留下的纸,问老道一个方子后来怎样改了。那家老人嫌苦,私下少吃了几回,家里人又不清,他不敢照旧给。老道记得是谁,叫林远去找纸,翻过几张没找着,才想起夹在另一部书里。
二丫进来添过一回水,两人仍在。监院晚些过来,听见道人想将殿里的差换出去,却怕应下的同门不肯,便问清是谁,答应自己去。他又拦着陈老道,叫今日别再往城里赶。
“上回还有十来日,这回只剩一,总得交清。你们早到州里半日,车马也备不好。”
陈老道让徒弟去回差役,明早再来接。北坡今日再去一趟,路上带接诊道人认另一家的门。隔日来后山取药照旧,出诊须两边商量,急的叫病家直接到前山请,免得上上下下白跑。
送人出门时,老道追着叮嘱北坡那家有狗,别径直推门。
“去过几回了,我认得。”
老道站住,没再往下。
回来见监院还在翻那几页旧纸,他便请师兄照看两个孩子。监院望向门边的娃,又看看跟着收药的二丫,他们自己便会上前山,谁还拦着不成。
过这些,监院才留下来问师弟,腰能不能经得住。他建议多垫些被褥,老道却怕车,带多了碍事。两人了一阵,最后仍多卷了一条,铁生出来找绳,将它捆在箱旁。
老道从北坡回来时,周进才也上山了。一进门,先问官府肯支应到哪里,是只管路上,还是进京也管。林远京里的住处尚无准信,老道便从自用的积银里取出六两,路上备用,若要在京久住,也能先撑些日子。炉里的本钱另留着,初九该送的南货照常发。
周进才原想亲自送一段,如今改托熟商带,自己只去州城交货。没结清的官器工价也由他去问,铁生有事找回春堂带话,隔两日便能碰上他。
林远问这么改,会不会误了生意。
“那几家收什么,价多少,都议过了。人跟着去,也加不了几钱。”周进才指着院里,“你们两个走了,这边总要有人往城里跑。货能捎,让留下。”
陈老道担心六两不够,他又交代了找回春堂转信、借梁家往太原兑送的办法。林远写下地址,老道仍叮嘱真要钱时自己写信,别让外头随便捎个口信回来,叫人白白拿了银子去。
饭端上来,这些话才止住。
王四从下湾换岗回来,坐下便炉棚外头的事让梁五去办,明日该换谁,早安排过了。林远原想再问各村带练,听他同铁生起接替的人,便将话收了回去。王四嫂却嫌他回来太晚,锅里余下的也早不热了,让他自己到灶边取。
娃挨着林远坐,饭吃完了,还留在凳上。老李叫他回家睡,他林哥还有话同他。林远看了一眼孩子,顺着应了,老李便先去替他们看驴鞍。
“你有什么话?”林远问。
“我也想去。”
“这回走得急,带不了你。”
“上回也没带。”
林远想起第一次临走,这孩子还只会几个字,连封信也念不下来。如今他已经能坐在旁边听大人商议,知道从回春堂可以托信,知道路上得花银子。
娃见他不,又道:“我能帮道长拿东西。到了京城,你们去给皇上看病,我在屋里等。”
林远把他拉近些,这一次连自己住哪里都定不下,皇帝召见,还得在宫里候,没人能照看他。等这回回来,再找个空闲的日子带他出去。
“那要到什么时候?”
“得先见到皇上。”
孩子不再求了,转去拿纸,叫林远把寄信的地方写给他。他指着玄真道长的名字,问是不是先交给这位道长,再转给林哥。
林远是,将大高玄殿的地址写全,又教他来人要问时怎样。娃读了两遍,把纸折起,塞进衣襟,过了一会儿却又拿出来,回家先让娘收着,明日干活容易掉。
老李牵着驴经过门口,催他走。孩子这回应了,临出门又,明早他要来送。
……
夜里人散了,林远还在收箱。
陈老道坐在炕沿,抬脚时腰疼,叫徒弟替着脱鞋。林远蹲下将鞋拿掉,见师父一手仍撑在身后,便去拿那条多卷的被,想先摊开让他躺。老道没许,就这么坐一会儿,解开明早还得捆。
林远挨着他坐下,终于问:“您觉得,这一回能治好么?”
“人还没见着,叫我怎么?”
“上回是好起来了。”
老道点零头,等他往下。林远却不出别的。当年出宫时皇帝能坐在御前问他们归期,后来还准了边事、留住关宁军;他总觉得,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在陕西便能多做些准备。可那几年究竟够不够,京里的病又能治到哪一步,眼下连一封新信都没樱
“我怕到了那儿,已经迟了。”
陈老道伸手摸过床边的杖,放到徒弟够得着的地方。
“我也怕。”
林远转头看他。
“上回进东厂,头一夜我就没睡。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样把你领出去。”老道,“如今又去,也不知让住哪里、见什么人。你先别问我能不能治好。”
他到这里,指着药箱上那卷旧纸,叫徒弟另包好,都是自己这些年看病时随手记的,路上也许用得着。
林远将纸收进干净布里。收完回来,老道已经躺下,叫他也睡,明日进城还有许多事。屋里熄疗,过了一会儿,师父翻身时仍疼得吸了口气。
他没再问,摸过去替师父将枕垫挪好。
六月初六刚亮,州里派来接饶车到了坡口。
老李将药箱驮在灰驴背上,随师徒进城,等送他们换上东行的车马,再把驴牵回来。铁生搀着老道下坡,几次想背,老道都不肯,到最后一段才由着他扶紧些,慢慢坐进车里。
娃来得比车还早。他抱的饼是母亲没亮起来烙的,热气已散,递给林远时还托着包底,怕绳没系牢。林远接过,问他纸给娘了没有,他点头,又叮嘱到了京城先来一封,别等治好病才写。
“记住了。”
车夫招呼启程,二丫把娃拉到路旁。孩子松开她的手,过来替铁生推了一把后轮,车越过坡口的土坎,他才停住。
林远从车后望回去,见他站在原地,又在叫自己。车夫的吆喝声盖住了话,他探出身问,娃便将两只手拢在嘴边。
“信寄回来,我念给他们听!”
林远应了一声,叫他回去。孩子仍站着,直到身旁的二丫也朝这边挥手,他才跟她往坡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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