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贵认得那只碗。
缺口原在背面,叫人转到了前头,与酒壶一同摆在乔家的窗台上。里正问了两遍,他才碗是自家的,酒却是别人带来。
“谁?”
“俺舅家的杨六。”
乔应春原在屋里,一听这个名字便冲出来,攥住田贵的衣领。老李拉不开,只得喊人帮忙。田贵没还手,衣领松开以后,倒先去摸胸前那颗叫人扯掉的扣子。
他年前还躲过这个表弟。杨六来借麦,他叫媳妇自己出门揽工去了,直到人走才敢回家。昨日杨六提着酒到西口,跟人赶牲口有了来钱的营生,开春还能带他一道去。
“所以你就给开了?”里正问。
“他几个人在空院歇一宿。打在这村里跑,哪条路不认得……”
“认得路,还用你守什么!”
乔应春又要上前,他媳妇在门内叫他,叫了两声,他才徒一旁。
昨夜报信的后生只能,听见田贵同来人话亲熟,黑,并未看清脸。杨六带来的人有几个,田贵自己也不准;原先两个在棚里坐着,另有几人在外头,叫他挪开横杆,便陆续进村了。
同岗的韩福低着头站在院墙下。里正问他当时在哪儿,他回上院送孩子去了,想把炕烧热再来,结果一觉睡到亮。
“田贵叫你走的?”
“俺去去就回。”
田贵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俺一直等你!你要在,他几个人也不能——”
“俺叫你给他们开口子了?”韩福反问。
两人吵了起来。乔家媳妇端着淘粮盆出来,盆底只有一点今早从土里拣回的麦子。她把盆搁在两人中间,田贵才住了嘴。
林远问杨六有没有打听村里的粮。
田贵,问过哪家肯卖。他告诉表弟,乔家今年收得还行,人已撤到上头去了,明早再来问。
“俺的明早问!他问粮,是要买,谁想到他——那是俺舅家的,前年还来帮过收麦。俺总不能见他也当贼。”
乔家媳妇看着他:“俺男人走时问你守不守,你也应了。”
院外还有人往里挤。柳沟里正叫两个人把田贵、韩福分开看住,再问昨夜的事。林远留下记口供,周进才到时,乔应春已回屋翻了好几遍,连倒在地上的空囤都扶起来看过。
三家失粮共四石六斗。这个数对到午后才定,乔家占了两石八斗,其中还有另装的四斗麦种。
乔家媳妇没再哭。周进才每问一项,她都能出放在何处、哪日动过,连撤往上院的两袋也记得。写完,她看着纸上的字,问了一句:
“报到州里,几时能拿回来?”
周进才放下了笔。
“先追人。追回多少,现在不得。”
里正答应去具结报案,又让人从守望粮里借六斗出来。来换岗的东梁人拦住了挑担的后生,要问这六斗往后由谁补。
“几家今儿就断炊了。”老李。
“救急俺没不救。七村的粮,不能搬出来便没了下文。前头答应村里饶,俺还得回去。”
柳沟里正接过周进才的笔,将垫粮认在本村名下。乔家先分三斗,另外两户两斗、一斗,等案子查清,两名误岗饶赔粮另议。东梁人看他落了名字,这才同后生一道去抬。
乔家媳妇舀米下锅时,田贵的妻子来了,身后背着半斗杂粮。她丈夫隔墙听见声音,喊她别将家里全拿空,她没理他。
“还差的,俺家有头驴,可以牵过来。”
乔应春问是不是去年瘸过腿的那头。妇人已养好了,年前还给人拉过磨。
“牵来吃什么?”乔应春朝空囤一指,“俺还得养它。”
妇人抱着粮袋,脸越来越红。乔家媳妇把锅盖扣好,过来接下袋子,让周进才先写麦种。
“口粮缓缓。种子得先还。”
四斗麦种,田贵家拿不出来,肯借的人又怕他还不上。里正只好自己作保,先替乔家借种下地,补还记在田贵头上;杨六若拿着,追回的粮再抵。田贵妻子听周进才念过数,拿了凭据回去,隔墙便响起夫妻俩的争吵。
乔应春没有跟着去。他在等林远出门。
“昨日俺想回来,是你们拦的。”
老李刚要开口,乔应春便指着空囤:“俺知道,回来兴许挨刀。可俺信了你们这边有人守,才把麦留了。眼下补两块门板,就又照旧?”
院外几个人停下脚步。其中一家也失了粮,那汉子,下回该他送粮车,家里若只剩女人,自己不去了。
林远记得乔家的驴。当时若让他牵回窄路,撤走的人就得在坡下等。他到这时也不觉得该放他回去,可那四斗麦种,昨夜确实留在无人照看的屋里。
“往上院撤,是我叫人传的话。丢了粮,我不能只叫你去找田贵。”
他请里正把下一回送车的日子拿来,先从未失粮的几家换人,让这三家把门屋、春种安顿好。换出去的人家又不答应白多做一回,林远便后山这趟也出人,他自己跟车,日后再轮回来。
“你跟完车还能回山。俺的粮囤可搬不到你那边去。”乔应春。
“不能趟趟都换。再叫人撤上去,先留得住看屋的人;留不住,得提前搬粮。我先前应得太满了。”
乔应春望了他一会儿,叫里正把换饶话写明。他没再拦路,妻子从灶房出来,叫他去背种粮,他却还坐在空囤旁。林远走出院门,才听见两人为了先种哪块地又争了起来。
韩福家次日也送来三升粮,其余口粮分两次补给三家,第一趟定在月底。两家眼下都拿不齐,春日还要来帮工。乔应春听完,只问田贵会不会也睡过头。
田贵站在门口,没有答。
这一夜西口换了人守。旧值夜牌收走了,韩福想伸手接新牌,里正让他回去,先把赔粮的事同家里清。田贵由人看着,等州里来问杨六的去处。
周木生夫妻替乔家补好后门,王四送还借来的车和抬人门板。老李托人替孙二成的弟弟问到三日修车棚的短工,搬木料、清土,工食当日给。那青年不亮就来,见周木生拿不住长料便过去停旁人问起石洼,他只是,没往下讲;做到散工,仍自己走回家。
撤出去的几家陆续回屋,丢粮的三家却还得一早来里正家,问有没有追贼的信。
下一趟粮车过柳沟,林远随车走在前头,替下了乔家该出的人。沿路几个后生问案子,他只能还在查。回程乔应春等在路口,接了自家托带的物件,问过脚钱便走,没提赔粮,也没再喊他进屋。
二月中旬,州里的回信仍没有来。
后山最后四杆铳却已验回。连同先前分两趟验过的六杆,新造十杆总算交齐,东梁、柳沟的人都来抬柜。柳沟来的后生带了两名替手,早早等在石棚外,梁五点名时,三个人一道应声,旁边有人笑他们像在抢。
“三杆归柳沟,四杆归东梁。”梁五念完,又问,“领回去谁带着练,记住没有?”
柳沟由一名练熟的旧铳手陪去,梁五自己往东梁走。后山留下新铳三杆,加原有五杆共八杆。柜子分开抬走,院里一下空了,梁五回头数过自己这一拨,叫落在后头的赶紧跟上。
铁生扶着柳沟的柜子上车,叫后生心转弯。柜脚终于落稳,他才问乔家如今怎样。
“门补了,种子也借着了。人还没拿着。”
铁生松开手,让他们走。
那两副官用坏车也一并交清,木作夫妻和外请帮工拿到余下的工钱。曹勇领完还不肯走,问周木生接着修什么。贺三在门边催他,他家里还等着买粮,早一刻下山,摊上还能挑一挑。
两人都借住下湾,老李找他们上来搬车木,做了几日,吃饭便跟着后山的灶。接下来的两副木架,周木生同妻子便能装好;曹勇又问别村有没有送修的车,周木生没听,贺三听见这话,站住州里有人雇着抬石料,明日一道去问。
“价钱呢?”
“去了才知道。你在这里等,等来一辆车,还得看人家坏不坏。”
曹勇这才起身,将抡过的锤放回架上。
娃挤在贺三身边,拿着一截木枝不让他走。他想裹上旧笔头,枝子却粗,握不住。贺三借凿子削细一段,让他拿去试。娃嫌扎手,他便坐回门槛,在石上磨去毛刺,等孩子点了头,才还凿起身。
老李留两人吃完再走。曹勇家里孩子还没吃,贺三已朝灶房望了一眼,见曹勇往坡下去,也提起了装工钱的褡裢。老李送他们一段,告诉他们城南哪个脚户相熟,若搬石料的差问不着,回来再找自己。
新铳的料炭、工粮从七村筹款支出,不足处由陈老道同林远议定,从药行余存的五两里拨了二两,尚余三两另留。周进才将两笔银分开交代,他要去南边,这回出门怕要一个多月。
张判官准续造五改回文已到。铁生同老道商量料,周进才却在院里摊开药包。林远出来,一脚险些踩上去。
“这也是给梁家搭带的?”
“河东那份在屋里。眼前这些,俺自个儿带。”
他这次要跟姚把头往商州走。回春堂存着的八两四钱商本,留五两四钱接河东熟货,抽三两试南路,路费、吃用和他的赶脚钱都算在这三两里。姚把头替他介绍收药的铺子,回程可以买针线布,村里要什么,他已问过几家。
林远蹲下来,拈起一段柴胡。色泽不及旁边的好,周进才告诉他,这是乔家前年留下的。
“成色差也收?”
“陈货有陈货的价。拿新价收,俺到南边赔了,再回来找谁?”
陈老道在门里听见,让他把那包再摊一,省得窑里的潮气一并捂上路。周进才应着,叫林远替自己扯住包袱角,免得风将药吹到土里。
乔家媳妇来领货钱时,也问了新铳。听三杆已经送到柳沟,她早些有便好了。
周进才将钱交给她,一时不知怎么接。去岁他们从后山领回粮、学着守口时,谁不觉得这冬总该能安稳些。
妇人把药包底下漏出的两截陈根拾起来,仍放回他秤边。
“明年收新的,再来找俺。”
“成。晒透了给俺留着。”
后日便要出发,周进才收好货牌,进屋去同铁生算还须从城里带回多少料。乔家媳妇走到坡下,又碰上来问案子的丈夫。两人站着了片刻,拐向柳沟,手里提着今日卖药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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