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柳沟的驴没把修车木料送出去,又牵回了村。
赶驴人半路见七八个人在石边招手,以为等脚的,走近才见坡上还拴着马。一个持刀的迎过来,问柳沟在哪儿,另一个已经伸手要牵驴。他拉着牲口掉头,后面有人骂,又追了几步,他始终不敢回头,直到村口有人迎出来,才喊出话。
柳沟里正听完便叫升旗,让下头几户先往上院搬。西侧岗的人赶着去送口信,留下的守住路,过了一阵,才看见后山有人出来接。
王四是在卸铁料时看见旗的。
来使走后,各村戒备了几日,后来路上未再见人,才收了旗。城里来的官车先走过一趟正路,周进才又问过沿途岗口,二月初才跟着下一趟车带料回来,多出的寄存钱从师徒货款扣了。车尚没卸空,王四便喊梁五,自己上坡去辨方向,见西侧的人用力展旗,知道不是风把旧旗吹开了。
梁五遣人去前山取钥匙。管事等下湾两名替守的进了山门,才跟着来人下坡,到了石棚,一面开锁,一面埋怨其中一个还绕路回家取杆子。梁五答应散了这回再去找他,先同管事把柜门拉开。
两个铳手先到,另一个昨夜值过岗,还在睡,下湾那人送母亲去了亲戚家。铁生照替补名叫人,又将奔出来看热闹的两个学徒赶回炉边,先停火、收妥手头物件,再来帮忙。
柳沟的口信到时,五杆旧铳才领齐。新造的还在棚里,半成的、待验的各放一边。
林远听来人七八个带刀的沿沟走,先问进没进村。对方自己来时未见,里正已让下头人搬。他便叫另一名接信的同去,回话仍往本村上院撤,沿途留熟路的人接,别带着老幼往后山赶。
杜旺先下到西坡,在岔口撞见第一拨人。
乔应春牵一头驴,两边搭着粮袋,背上捆铺盖,两个孩子挤在鞍边。走到分路处,他见后面的人赶上来,便要往北坡拐,翻上去近,杜旺伸杆横在驴前,叫走缓坡。
“真来人了,你还叫绕!”
后面的妇人拉住丈夫。她走过那道断沟,知道驴过去不了,偏偏孩子在背上哭,男人越听越急,手里的缰绳又往北拽。杜旺托住快滑下来的孩,朝母亲喊:“先接孩子!嫂子,你走前头,叫他跟你走。那道沟俺空手都得攀,拖着驴再退回来,更误事!”
这一耽搁,后头已堵了四五个人。杜旺叫没带牲口的从旁过去,乔应春这才肯转向。老李在西侧接信石接到他们,听乔应春仍要去后山,便指上院给他看:眼下只隔一道缓坡,往后山却得走外沟,刚报信的人来人就在那边。
乔应春望了一阵,问夜里下头房子谁守。
同来的柳沟人报了田贵、韩福的名字,里正已经排下。乔应春听见有田贵,才背起的,叫妻子牵驴,自己还想卸完回来搬一趟。
老李催他先送人。大的替弟弟拿着鞋,走得慢,杜旺牵住他的手,把他送到能望见院门的地方才回来。
到午后,下湾与东梁都回了信。东梁来了四个人,林远只留两人,将另两人派回,替下本村熬过夜的守口人。河口崖却派人来求车,井下有两户抬不动,一位老太太卧床数日,家里那辆只能拉粮,装不上门板。
王四将送铁料的车叫住,同车夫多用半日另补脚钱。周进才帮着卸清剩料,老李从接信处回来,听过路向,派一个认得河口崖的人跟车走。门板、旧褥子装上,王四一面套驴,一面问两户各在哪道坡。
林远送他们到岔口,还想嘱咐,王四已叫来人将去路重新了一遍。昨冬练过的不是这条远路,到地方仍须本村人领。
……
梁五在西侧墙口看见来人时,林远还在寨门内。
三个人先从废驿沟出来,沿通下湾的岔路往上。前头举着空袋,喊买粮;后头一个拖长杆,将横在路上的枯枝拨开。再往后陆续露出几人,走走停停,隔着土坎,数不清。
梁五叫人去报,自己喊他们停在歪树外。前头那人听见,举袋挥了挥,前些日子还卖,怎么今日就拦人,又往前走了两步。
林远赶到时,拖改已挑开柴枝,露出下头那根挡路旧木。举袋人踩住木头试脚,梁五第二次喝止,他朝上头看了一眼,仍没退。
这条岔路再往里便接撤饶缓坡。林远让旁边两人看紧坡脚,见谁靠近便报,话还没完,木头被长杆撬动,前头一人跨了上去。
铳响了。
举袋人一头伏倒,林远被烟泼看不清,只听见下头骂声。墙边的后生探起身,梁五拉着他衣腰按下去,让他守着左侧,自己换到旁边看。等烟散,歪树下有两个人弯着腰,拖改已经徒土坎后,地上落着长杆,不知打中了谁。
林远让另一杆看路,梁五徒墙后收拾放过的铳。有人追下去能拿一个,铁生在后头叫他先看自己的位置,旁边那段墙没人了。那人扭头才发现接手的尚未过来,赶忙蹲回去。
过了一阵,岗下人来报,几个人沿沟往柳沟方向退了。林远只能看见最末的一个背影,翻过土坎也不见了。他想起方才转走的老幼,急着叫老李再派口信过去,另问上院到了多少人。
若带着铳追下去,拐出这道梁以后会撞上谁,他没有把握。墙后另一个铳手盯着他等话,他让仍守这里,先别追。
杜旺回来换手,带来柳沟下头几家已入上院的回话。他鞋里磨进砂,坐下脱鞋,倒出一片带血的皮,叫接他的那人照原路去,别往废沟看热闹。
林远问还剩谁在下头。杜旺一口气报出两个守口饶名字,又:“乔家那个还想往下跑,俺把他送到里正跟前了。你别又叫他给你领路,他真能趁势回家。”他喝了水,又去找老李,把撤人路上落下的一只鞋交给他,请送信的带回上院。
……
河口崖那边听不见这一铳。
王四到井下时,老太太的儿子正同媳妇吵,要先装粮,还是先抬人。门板横在院里,车进不了门,老太太躺在炕上喊,问谁把猫关在灶后了。
王四叫儿子过来抬板。那人还粮,王四便问他:“车腾给你,你能把娘抬上去么?能,俺去接另一家。”
男人不再吵,跟他进了屋。妻子也来搭手,三人把老太太挪上门板,她又喊找猫,儿子急得要回灶后去,王四让他托稳脚下这一头,别在门槛上松手。
板抬出门,粮只能留下一部分。媳妇背着包袱跟车,男人两次折回去望,最后抱起最靠门的一袋,追了上来。
井上院子里已经挤着几家人。老太太下车时攥住被角,仍叫找猫,王四满头汗,先塞住车轮,让她儿子将人接过去。隔壁那户又来叫门板,他便解下一块,交给赶来帮忙的后生,嘱咐抬完放在一起,明日还得用。
车夫问能不能回了。王四看色,让等另一家送到,叫河口崖来个跑得动的,将人已送到、车稍后回的话送后山。他自己留下,同车夫歇在井旁等。
黑前,南沟、河岔的口信先后送到。七村各自升了戒备旗,近处能望见,远处由人接着报。石洼回话本村家口已接妥,河口崖的人最后才到,林远听两户都进了井上院,才咽下手里的冷饼。
后山留三杆铳值夜,两杆退柜。用去一发记明,梁五将放过的那杆交铁生看过,又照值守安排领回。饭由灶上送,换班的人来了才走;东梁留下的两冉半夜也有人接替,没人再把原岗一齐抽空。
这一夜没有再响铳。
……
乔应春快亮来叫门,手里拿着一把连锁扣撬下的锁。
他粮被搬了。老李穿衣出来,先问人怎么样,他人都在上院,今早下去才看见门开着。林远听见声音也起身,留铁生看寨。色放亮,两名守路的在前看路,他们才随乔应春赶到柳沟。
乔家的两只囤都空了,地上只剩漏下的散粒。他妻子蹲在囤后,先去找装麦种的麻袋,翻不到,才拿簸箕扫地。乔应春指着原先放粮的地方,三石多,又前日舂过,昨日驴上也带走两袋,自己一时算不清。
林远让先别报数,问昨夜谁最后离开。乔应春都往上院去了,田贵应过会守,他才没回来搬第二趟。
隔壁还有两家被撬,一家的门扇卸在墙外。老李绕到后门,见窄道上有拖袋痕,土硬处便断了。他回来时,里正已经把田贵叫到院里。
田贵披着旧袄,先自己在西口,贼多半绕了后头。乔应春问他听没听见,田贵没听见,又各家若把粮全带走,也不至于这样。
乔应春朝前一扑,被老李拦住。里正让田贵闭嘴,正要问另一岗的韩福,院外有个半大后生,傍晚西口有人进去,是田贵放的。
田贵立刻转过脸:“黑了,你看清没有?”
后生往里正身后退,自己帮乔家卸过驴,回来寻落在半道的绳,看见来人提着瓦壶。田贵问认得谁,他没看清脸。
田贵刚要再,后生又道:“他喊你贵哥,从舅家来的。你应了,还叫进去坐。”
院里的人都望着田贵。他抬起手,像要指棚子的方向,抬到一半又放下。
老李叫后生先别走,另让人去守口棚看看。乔家媳妇端起簸箕,从众人身旁挤过去。里面混着泥土,才薄薄铺了个底。
她到了灶门前,忽然回头问丈夫:“种子也在里头,你跟他了没有?”
乔应春没答。她又看向田贵,等着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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