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七年夏,许顺在宁远东棚挨扣了三十文。给后山写信时,他还记得领铳人把东西摔到案上的响声。
送修军士要领鸟铳,翻过铳身,指着火绳夹上一处空孔,问销哪里去了。许顺只修过托木,听见这话,先朝案下找,木屑翻了两遍,找到几根断钉,却没有那枚销。
“送来时有么?”
军士气笑了:“你接的东西,倒问我?”
许顺记得那人送铳时一直用手压着它,催快些,后头又有人卸车叫腾地方。他写了号,写托裂,就让人拿走了接牌。那一面翻没翻过,如今真想不起。
匠头过来,牌上除了托裂,一字也没樱谁都证不出原来少没少,铳又急着拿回去,只好先转火器匠补,三十文算在许顺名下。
他去找书手,问能不能等应领的钱发下来再扣。书手把那一行指给他看,已经这样记了,还想怎么等。
从前跟蒋师傅修车,师傅总能看出哪里没写。他如今认得车号,知道找哪张旧票,匠头便叫他在东边接木作件:车木、铳托送来,先问过经手人,再分给做活的。第一次独自接这杆铳,便出了事。
此后送来的东西,他看得慢了许多。军士嫌磨蹭,伸手来拿牌,他不肯给,挨了一把推,背撞在车辕上。匠头闻声出来,先骂他挡路,听清缺哪一处,又把送件的人叫回去,替着点过。他仍站在旁边,把不会写的两个字请书手补上。
当收工,同铺的汉子,他往后只怕要把一车木屑也数明白。
许顺没答,将牌放到铺头。那汉子又问他借刨子,要替军户补只箱子,许顺便从工具包里取给了他。
这只箱子没做完,就被匠头查见私活,刨子收走了。夜里落雨,箱子还搁在檐外,汉子起身拖,许顺听见动静,也出去搭手。两人挪妥,那人掰了半块白日换来的饼给他,他先推了一回,最后收在枕边。第二日吃时,已经硬得硌牙。
……
八月末,东棚靠墙停着六辆拆开的旧车,三日没有动。
料没有领齐。新来的几根木头尚湿,旧箍又缺,领料人拿着原单去了两回,回来仍得重验。棚外的人传上头换了,旧印不管用,也有人只是仓里没料,故意让多跑。许顺听着,不知道该信谁,只将墙上六块车牌一块块翻过,怕别班取错。
等料送来,只够修两辆。匠头照催单选了最急的,许顺同人忙完,才推到门口,领车军士便来要六块牌。
许顺摘下修好两辆的牌,余下的仍留在墙上。
“这几辆还没修。”
“看见了。把牌给我,先回去交差。”
军士来过两次,回营都等料,这回催他的人不信了,要见领湍凭据。他伸手去解墙上的牌,许顺按住其中一块,取走的两辆可以给,这四辆仍搁在棚里。
“明日来拉。又不是拿了你的车。”
“明日也得有料。”
军士一把扯断牌绳,四块木牌在手里撞得响。许顺没再伸手夺,站到门边叫匠头,叫了两声,没有人应。匠头在后棚分木头,军士已经跨出门槛,他便跟到门外,这些还没交清。
那人停下,转回来盯住他。
“你让我回去挨多少骂才够?车是我的,送来半个月,三回都只见这一堆烂木头。你们领没领料?领了。做没做?你做了两辆。剩下几辆呢?”
许顺被逼到墙边,只够两辆。对方叫他去问仓里,自己还得回营,牌不能空着拿回去,连车送到这里都没个结果。
匠头这时才从后棚出来,听了半截,先叫许顺把门让开。两辆做好的车堵着路,外头还有运木的进不来。他指挥人把车推出去,军士跟上,四块牌仍拿着。
许顺追着匠头,那四辆还没验退。
“俺长着眼!”
匠头朝墙根望一眼,又叫军士回来,牌搁到案上。军士将方才的话重新,越越急,连回去该怎样受罚都了出来。匠头听完,叫书手另写一张实退两辆、四辆待料的凭据,他自己落名。
“上头要问,拿这张去。原牌留着,下回找车也好找。”
军士还不肯,要问何日能齐。匠头领他去看新运来的木头,指出配不上车的几根,让回营时请管事一起催料。那人用鞋尖拨了一根,终于骂着收了纸。
车出了门,匠头转身就叫许顺把四辆剩车挪开,边走边,下回对方要抢东西,先来叫自己,别一个孩子独自在门口硬顶。
许顺同两人搬到饭时,手掌破了皮。到灶边,后锅还没熬,先前那锅早已分净。
木作班又欠着半月工粮。许顺捧空碗回铺,同铺汉子问车领走几辆。他两辆,又那军士是催车的,自己也没料,催自己有什么用。
“你问粮,不也只找舀饭的?”汉子拿空碗敲了敲铺沿,“方才俺也问了,叫等。”
许顺靠墙坐下,手上的口子一阵阵疼。到夜里后锅开了,两人才拿碗去领,喝完仍饿,躺下也睡不着。
第二日,四辆车仍在。许顺取新绳把断下来的牌重新挂好,才去接今日送来的东西。
……
八月二十八,他请书手写信回后山。
先问师徒安,又问铁生。写到陕西,他停了很久。棚里传陕西乱了,甚至有人提到白云观,问从哪里听的,又是过路人讲。他只能请家里回一封信,山上眼下怎样。
书手写下宁锦以后追查坏车损铳、东棚按号接件的事。许顺又提旧单领不出料,棚里有人怪到换官头上,书手正要写,他却叫先别写这一句。
“那还写什么?”
“六辆车,停了三日,料只够两辆。那四辆还在。”
书手落笔。写到回京,许顺更难开口:从山海关起算的半年刚满,续留名册又到了,自己仍在上头。他原来真以为熬足半年便能回去,连娘看见自己会先问什么,都想过几遍。
“写吧,今年怕回不去了。”
他让添上已托返京同伴给母亲捎两钱,请林远若方便,经玄真问问收到没樱母亲还在给人缝补么,妹妹到哪儿做事了,这些也都想问,纸却没剩多少。他先将两人姓名写清,让书手替自己把家门再核一遍。
最后那一页,许顺拿回去自己写。
三十文已扣过,不必追送信的人讨法;接件的缺处如今当面指给交件人看,六辆车那回也写了。但旁人怨他拖事,自己又怕记错。他写到末尾,手心的破处磨着纸,字越来越歪,还是挤下了一句:
“每日都记,记了又有人怨。林哥,我还照旧记么?”
另有几处旧铳托的裂口,许顺画不清,添在背面,待下回找会画的人,想请铁生帮着看看。信封好了,他才想起没写接件处,又拆开,在姓名旁补上宁远东棚,请仍由原来的门路转交。
送信的军士要去京里领物,定三日后走。许顺怕误了,第二日收工便将信送过去,在门外等到人回来,亲手交了。回棚时晚饭又剩得不多,他这回没有径直回铺,先去灶边问,替晚归的人留的那锅开了没樱
同铺汉子坐在灶门口,冲他招手,身边搁着两只碗。
“给你占着了。再不来,也要凉。”
许顺挨着他坐下。院里那四辆车只修好一辆,余下三辆仍在等料。明日谁来催,他也不好;今晚这碗总算不用端空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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