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才要过河的消息传开,送到药棚的东西忽然多了。
原定三包药、两张羊皮和一捆麻绳,临行前又有人送来半筐陈根,要他捎着卖。周进才翻过筐底,问这些也照新药算本钱么,来人人家还价时再减,眼下先记足。
“亏的是俺家,又不要你赔,怕什么?”
周进才没有接筐。后头两家已经议好合账,谁记的本钱多,回来便分得多;这半筐先抬进去,路上的脚钱也要别人替它分担。他把药倒出来,请陈老道分好陈新,按两样折价,再去问原先搭货的人肯不肯添。
来人嫌麻烦,将筐抱走了。余下几家看过货,这才各自认定本钱与路费。卖回来的总货款先补共同脚钱和约定路用,余款照本钱分,哪家的货坏了,折损落哪家;周进才另领定的赶脚工钱。纸在山上留一份,随货带一份。
梁家的队伍十月初四渡河,经临县、永宁,到平阳。王掌柜从中了话,梁掌柜肯带周进才,条件是夜里帮着照看牲口。后山封着的银没有动,几个货主凑足这趟钱,他才把货抬下去。
初三,太原药行捎来的种薯也到了。
湿包一打开,坏了一半。春上托出去的事,好容易有了回音,林远原想先拿去给老李看,望见盆中褐水,却只能同师父一起挑拣。二十七枚最终留下九枚完好的、五枚有赡,分开晾着,送到暖窑。信里嘱咐怕寒,留到开春育芽,林远把这几句念给看窑的人听了两遍。
暖窑已经住了人,老妇将鞋挪开,药棚寡妇腾出架下一角,娃帮着数,二丫写下数目与日子。周进才在门口看过,记住药行的字号。梁家常接南来的货,路上若遇见熟客,他还可以问问。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不亮便赶到渡口,梁家的六骡三驴已分批上船。
……
进平阳时,苍术已经捂出一股气味。
永宁那场雨下了两日,梁家那头灰驴过坡陷住前蹄,驮篓擦破。周进才同魏伙计卸货救牲口,药包淋湿,到了客店借板摊开,夜里翻过几回,仍有一层没干。魏伙计劝他先把坏的拣掉,免得一路捂,周进才怕货主回来不认,硬把那些另包着带到了平阳。
药行掌柜闻过苍术,又将柴胡、远志拨到一旁,三包一齐报了个价。
周进才以为自己听错,问是不是只算苍术。
“都在这里了,还有哪包?”
柜上的柴胡剖开还是干的。周进才让伙计看,伙计却不肯接,几包药同驮一路,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潮,留在店里还得担着坏。他又已经分包,掌柜只问卖不卖,转头去招呼下一个送货的。
周进才捧着药站了好一会儿。来时他把这家收哪几味、门朝哪里都打听过,偏没问遭人压价该往哪儿去。柜台后头不停有人过秤,自己这三包搁在边上,越等越不像能卖出好价。
伙计已将苍术往匾里倒,好坏一齐拨出去。周进才忙着接药,柜上又来人,他连先前谈的是哪个价都险些忘了,只怕梁家催着动身,三包东西还得原样背回去。
魏伙计进门找他吃饭,正看见他两头忙。
“都卖了?”
“这包还没称。”周进才低声问,“梁掌柜今日走不走?”
“明早也走不了。货还没收全。”
周进才这才喘匀一口气。魏伙计出去片刻,回来告诉他隔街有家药铺,梁家送过货,可以去问,价却须自己谈。
他将两包干药扎好,叫魏伙计帮着抱出去。掌柜见状,终于从别处转回来,问苍术还卖不卖。
“卖。就称这包,您看过的那些。”
伙计的秤又轻了半斤。周进才这回没忙别处,站在秤旁,叫放下来重过。掌柜接手称了一回,将半斤添上,票只肯写收进的实重。周进才拿过票,坏药也裹走,没有把另外两包重新搁回柜上。
隔街铺子肯分着收,干药的价高出不少。他忙着答应,对方又借湿药的由头扣去十文。他站在柜边争了一阵,到底没有把货收回来。魏伙计还等着同他去搬梁家的回程货,今耽搁的已够多了。少掉的十文,他记在自己名下。
魏伙计递来半个饼,早知道今日有的是工夫,他便不用那样催命似的卖。
周进才咬着饼,过了一会儿,问梁家的回程货在哪几处收。他下午便跟着去,哪条街上收皮,谁肯买麻绳,一处处记下,没再抱着货先求一家全收。
两张羊皮折了一张的虫眼,一捆麻绳按成色卖了。到要回程时,几家的货都换成了现钱,扣去路费和工钱,还有余利。周进才算完,去隔街药铺问下次收什么,掌柜干净的柴胡可以再带,先捎个信来,成色与眼下相同才肯照价。
他没有答应几时、多少。山里几家肯不肯再出货,还得回去问。不过那张写着字号、所收药味的旧包纸,他比自己的饭钱收得还仔细。
梁家最后一日收捎货,同业铺又交给他一包寄林远的信。包先从京师转到太原,再到平阳找西去的熟客,已经搁了许久。周进才验过外封,收进夹袄,叫魏伙计见到王掌柜时提醒自己,别混进货票。
回程经过永宁南,来时收补桥钱的木栅已拆,只剩几个桩坑。那六十文还记在路用里,既没票,也找不着当初挂巡检司腰牌的人。他停了一下,梁掌柜在前头催,便牵驴跟了上去。
……
十月将尽,周进才回到后山,先把信交给了林远,再叫几家来领货钱。
他让王掌柜看过账才上山,路费、约定工钱已经扣清,各家本钱都有着落。钱往桌上一放,河岔来领皮钱的人先笑了,等听见虫眼折价,又把皮票拿起来,问出山时怎么没瞧见。
虫眼有短票,坏苍术也带回来了。河岔人偏按住无票的六十文,挂着衙门腰牌收钱,怎么连张凭据都没樱
周进才那道栅梁家的骡驴也过了,绕路得多走一日,草料、店钱照样花。河岔人让他别拿梁家压人,钱到底花没花,自己又没看见。
“那明日跟我去问。梁掌柜住回春堂隔街,你挑时候,我陪你。”周进才将其余的钱往前推,“好药卖急了,少的十文我补。六十文若也不认,先别分这一项,可别一见我肯赔,就把路上的钱都算我头上。”
南沟货主还要追那包湿药,东梁人却等不及,先领走了已经对清的一份。另两家次晨跟周进才进城,问过梁掌柜、魏伙计,栅钱和驴陷泥中的经过都对上了,才肯照原约认下。周进才只赔自己卖急的十文,当日便结了余款。他回来时已黑透,晚饭都没顾上吃。
几家净落的余利合有五钱银,工钱之外都分了下去。南沟这份最薄,领钱的人反复算了两回,认清本金之外还多了一串,才肯将坏苍术收回。河岔那人临走,问下趟还收不收皮,周进才先摊开看,里外都得验。
东梁人早在等着,又留了两包药,想随下一趟走。周进才取出平阳的那张纸,问是去年陈根,还是今年晒的,能不能先挑干净。他问得比出山时细,那人也不嫌烦,约他两日后去家里看。
桌上剩的都是空钱绳。周进才将自己的赶脚钱收好,林远问若冬前再跟梁家去一趟,还会不会只走到哪里问到哪里。
“这回知道先给哪家递信了。”周进才把药铺字号递给他,“有好货,价能谈;一股脑儿背过去,人家一闻就知道你急。”
林远想请他把冬前那趟也定下来。周进才却,要定,得先有本钱。
“今日领走的,过几日便要换粮。人家肯不肯再拿出来,还没准呢。你要俺先跟铺里应货,到时凑不齐,丢脸的可不止俺。”
林远原想趁几家高兴,再多凑一些,听到这里没往下。河岔那人已经走远,腰间钱串撞着镰柄。他卖皮时肯担一趟风险,领回来的钱却要过冬,不能由后山替他打算。
周进才收好空篓,东梁的货自己会去看;再大的买卖,得等林远拿出能用的银子再谈。
暖窑的种薯又坏了两个,九枚整的、三枚带赡还在。娃拿着记数的绳来问,坏的丢掉以后结要不要解。周进才让他记下坏掉的日子,等自己下回遇见捎种的人,好问问究竟该怎样养。
娃追问下回几时走,他得先去东梁看货。孩子便将绳收回去了,周进才却坐不住,又翻出梁家的行期,算离十二月那趟还有多少日子。头一回出门,巴不得早些回家;如今真回来了,那两家肯接货的铺子,他又怕搁久了叫别人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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